第16章 祭拜

祭品准备妥当,母女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后山走去。通往墓地的小径因前几日雨雪变得泥泞湿滑,向母的脚步有些踉跄。向禾下意识地快走两步,伸出手想去搀扶母亲的手臂。

向母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随后,一句音量不高的“不用” 向着向禾砸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她手臂轻轻一挣,便避开了向禾的触碰。

这个结果,向禾早已料到。当某种伤害成为习惯,最初的刺痛便钝化为一种麻木的钝痛。她默默地收回手,落后一步,看着佝偻的身体颤巍而坚定地向着那处安静的世界走去。

这里是向母精心挑选的位置,四季有植被环绕,清晨有鸟鸣啁啾。只是到了这个时节,树上的叶子掉得所剩无几,山野间的花也过起了冬。萧瑟肃穆间,唯有梅花的幽香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浮动着四溢。两座并排的石墓静静矗立,墓碑上爬着些苔藓,边缘缝隙里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缩。

向母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铲。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开始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清理着墓碑周围的杂草和落叶。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除净了杂草,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净的手帕,沾了点随身小水壶里的清水,细细地、轻轻地擦拭着冰凉的墓碑表面,仿佛那不是坚硬的花岗岩,而是沉睡之人的脸庞,生怕一个用力就吵醒睡梦中的孩童,扰了那地下的安宁。

向禾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帮忙。她知道,这些事,母亲从不允许别人代劳,她早已被母亲划归在“别人”之列。直到向母揭开竹篮上那块褪色的红布,向禾才看清里面除了香烛纸钱和点心水果,还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崭新的毛线开衫,针脚细密,颜色是向嘉生前最喜欢的淡鹅黄——显然是向母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亲手织就的。

“天气冷,要加衣服了。”向母说着。她的话不多,更多的时间是在静静看着照片上的人。照片是神奇的,它定格了时光里最鲜活的笑容。向嘉的笑容尤其明媚,眉眼弯弯,仿佛那清脆的笑声下一秒就会穿透冰冷的石头,回荡在寂静的山间。

死亡是生命的终结,逝去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但是活着的人却带着哀思历经年岁的轮回。

向母老了,苦痛在经年累月下沉淀,化作发间的斑白,也压弯了脊背。短短二十年,命运给了她两次足以摧毁一切的打击:

第一次,是向父离开的时候,时值向母分娩。月子期间,消息传来,她眼前一黑,巨大的悲恸几乎将她撕裂。可听着身边两个婴儿孱弱的啼哭,想起老人说“月子里哭,眼睛会瞎”,这个初为人母的女人,硬生生将所有的眼泪和绝望都咽了回去,咬碎了牙也要撑起这个瞬间崩塌的家。她成了两个女儿唯一的山。

第二次,是长女向嘉的猝然长逝。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刺耳的电话铃划破宁静。向母甚至来不及穿好外套,只披着一件单衣就冲出了家门。然后,仅仅一夜,半头的青丝变成了刺目的雪白。

透过袅袅青烟,在摇曳的烛光中,向禾注视着墓碑上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庞。

向嘉。

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

故一女名嘉,一女名禾,合为嘉禾,寓意否极泰来、祥瑞之兆。

她们是异卵双胞胎,容貌并非完全相同,却有着最深的羁绊。小时候,母亲总喜欢把她们打扮得一模一样。在姐姐向嘉温婉沉静的庇护下,向禾总是那个更跳脱、更大胆的。她闯祸打碎了母亲心爱的花瓶,是向嘉第一时间站出来,小声说“是我不小心碰掉的”;她害怕打针哭闹,是向嘉紧紧握住她的手,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轻声安慰“别怕,姐姐在”。

所以,高考填志愿时,承载着父亲遗愿和母亲期望的向嘉,顺从地在第一志愿栏填下了医学院。而向禾,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戏剧学院,她向往舞台上的自由表达。出发去大学报道的前一晚,姐妹俩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她盘腿坐在床上,问向嘉:“会考虑换专业吗?”她记得向嘉从小就害怕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看到血就会脸色发白。这或许是源于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留给她们的心悸——对生命无常和医院冰冷器械本能的恐惧。小时候生病,连最乖巧的向嘉,也会在高烧迷糊时,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嚷嚷着不要去医院。

向嘉叠衣服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头柔顺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心底真正的波澜。向嘉总是这样,默默接受着命运的安排,她的温柔娴静之下,是隐忍和妥协。而向禾,则有着反抗的勇气。

凡是见过向嘉向禾两姐妹的人,都问过向禾一个问题,会不会有人将两姐妹认错。闻言,向禾总是坚决地摇头。

她和向嘉太不一样了。向嘉是母亲的希望,是承载着过世父亲遗愿完成的存在。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向禾忘记了聆听向嘉本身自我的声音。她和母亲一样,将向嘉神话,神话为一种需要仰望的、带有特殊含义的符号般存在。

可是,现在那个为她遮风挡雨、默默替她承担了许多的姐姐,不在了。她们本是一块玉石上最契合的两半,如今却永远残缺。旧识出于忌讳避而不谈,新交则全然不知。遗忘是死亡最终的句点。再也不会有人问她是否会被错认成姐姐。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分享过生命最初一切的人,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迹。

二十三岁那年,她成了世上孤单的一个人。狂风暴雨终于扑向她,雷声震动,天地变色,再也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前。

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向禾的发间。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干枯的叶脉,仿佛感受到一丝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声的抚慰。

向禾对母亲说:“我想再陪陪姐姐。”

向母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提起空篮子,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蹒跚地消失在枯枝败叶掩映的小径尽头。直到母亲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向禾才像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地、几乎是滑坐在向嘉的墓碑旁。冰冷的石头硌着她的身体,寒意透过衣物直抵骨髓。她将身体靠向墓碑。石墓冰凉,没有生命跳动的温暖,却是距离向嘉最近的时刻。

“姐……” 她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被山风瞬间吹散。

“前几天……我遇见他了。”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接下来几个月……可能都要在一起工作。我……没有拒绝。你会怪我吗?”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满是自嘲,“你肯定又要骂我自私了,对不对?我总是这样……只想着自己……”

山风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巨大的悲恸如潮水涌来。

“姐,我该怎么办?” 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墓碑上。

生命有轮回的说法不过是对还活在世上的人的安慰。因为没有精神的寄托是可怕的,其终点往往是落入最后的虚无。向嘉去世后的几个月里,向禾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当时间一长,当向嘉的痕迹越来越少,她开始害怕,害怕有朝一日向嘉在她的生活里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还是走上了母亲的路。向母织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而她则是在无数个黑夜里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

没有地址,永远寄不出的信件,在火的燃烧下渐渐化为灰烬,那飘起的火灰在风中转了又转,落在向嘉的照片上,也落在向禾的身上。

“我好想好想你。”

“你还好吗?”

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惊动了休憩的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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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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