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街头的梧桐挂起彩灯,临街的店铺循环播放起迎新的音乐。流光溢彩的笼罩下,四处洋溢着人们对新一年的期盼。
袁华给向禾排出了四天假,向禾按惯例随母亲回了那座藏在深山褶皱里的老家。
元旦时节,正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向禾本不想麻烦人接送,无奈自己车技平平,更畏惧冬日里湿滑崎岖的山路。母女二人只得搭乘连接城乡的“公共大巴”——实则是由几辆饱经风霜的二手面包车改装而成。车身斑驳,挤满了归乡的村民和年货,引擎吃力地轰鸣着,沿着近年才勉强拓宽的盘山公路蜿蜒爬行。司机似乎毫无时间观念,车子在山间晃悠悠地行驶,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幸而向禾母女天蒙蒙亮就启程,当这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村口歪斜的石碑旁时,日头堪堪爬上中天。
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而这座村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青灰色的老屋墙上布满岁月的苔痕,窄窄的青石板路被无数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却也坑洼不平。节日的气息给这片平日沉寂的土地注入了短暂的活力。村道上零星停着几辆崭新的摩托车或小汽车,擦得锃亮,无声宣告着主人在外打拼的成果。溪水边,三三两两的妇人挽着裤腿,蹲在冰冷的石板上清洗刚从地里拔出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蔬果,笑语喧哗地准备着饭。这片平时寂静得如同陷入了沉睡的土地,悠悠转醒,响起了人声的喧闹。
蹲在石阶上用力打着衣服的是吴家的大婶子,她乐得做家里活,耳朵却从来没有闲下来过,此时正一张嘴吧啦着道尽村里事:“你们猜,我过来路上碰到了谁?”她突然放低了音量,变得神秘兮兮的。
“谁啊?” 有人随口接道。
“向家那娘俩!” 吴大婶子刻意加重了语气。
“向家?哦,向禾她们啊,” 旁边正刮着鱼鳞的张嫂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她娘俩不是年年都这个点回来上坟么,有啥稀奇的?”
是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吴大婶子砸吧了下嘴。可意欲开启话题的人,最是心烦还没开始就被泼了桶凉水。她不放弃地继续:“你们是没瞧见,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得老远,脸都绷得紧紧的,活像陌生人!我想着乡里乡亲的,打个招呼呗?可那气氛……啧,愣是没敢张嘴!” 她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众人心知肚明,吴大婶子哪是“不敢”,分明是忌讳。村里虽不像过去那般闭塞守旧,但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仍在。尤其是向家五年前那桩惨事之后,无形的隔阂早已产生。
“唉,出了那样的事,搁谁心里能没疙瘩?” 一直沉默的李家婆婆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老宅方向。
吴大婶子立刻凑近了些,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李家婆婆,您老经的事多,那会儿……到底咋回事啊?好好一个大姑娘,说没就没了?”
李家婆婆摇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唏嘘:“不清楚啊,都在外头出的事。只听说后来这母女俩就……唉,八成是心结难解了。” 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当年的事在外发生,留下的都是语焉不详的传闻和猜测。每当向禾母女回来,那紧闭的院门和沉默的身影,总能引来几道复杂又带着探究的目光。
“不过,” 张嫂把刮好的鱼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听我儿子说,向家那小禾苗,在城里可出息了!是大明星呢!电视上都能瞧见!”
“对对对!” 刚嫁到村里不久的年轻媳妇小翠兴奋地插话,“我上次回娘家,在城里坐公交,好家伙!那整个车身上都是向禾姐的画像!可漂亮了!跟仙女似的!”
吴大婶子撇撇嘴,重新蹲下用力搓起衣服,水花四溅:“明星有啥了不起?能当饭吃?学问才是真本事!我们家那三个小子,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 在村里人眼里读书读得好那才是最为光彩的事情。
旁人都是天天这里话一岔那里讲一嘴的,这一听,岂能听不出这话里话外醋里醋气的意味,大过节的谁想节外生枝,于是忙转了话题:“是是是,听说老三今年春节要带对象回来?”
吴大婶子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捋了捋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故作矜持却又掩不住得意:“哎呀,你们消息倒灵通,刚定下来没多久……” 她全然忘了自己昨天在牌桌上已经显摆过好几遍。
众人心照不宣,纷纷顺着话头恭维:“那明年就该喝喜酒了吧?”
“好说好说!” 吴大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到时候都来,都来沾沾喜气!”
“一定一定,沾沾吴教授家的文曲星气,保佑我家娃儿也考个状元!”
村庄里有热闹的气氛,但向家的老宅子大门紧闭,里面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山里采买不便,向禾回城前就仔细采买了所有必需品。此刻,她正默默地将箱子里的米面粮油、干货腊味、还有给父亲姐姐准备的香烛纸钱,一一取出。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母亲给家具都套了布罩。落了些许灰尘,但只要将布罩揭开,用鸡毛掸子稍一打扫,也算方便。向禾在大堂忙活着,向母则回了房间。自出事之后,向母变得沉默寡言,一座无形的山搁置在了二人中间。若非这每年必须的祭奠,血脉相连的两人几乎形同陌路。五年前,当母亲平静地通知向禾自己搬进了养老院,并说“有护工照顾,你不用来了”时,那平淡语气下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深深剜在向禾心上——
她在给自己的女儿下逐客令。
楼梯间传来哒哒的声音,是木质拖鞋碰撞水泥地面的声音,向母下来了,提着遮着红布的篮子。她没有看向禾,从旁走过,只道:““收拾好了,就上山。去看看你爸和你姐。”
向禾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母亲走向院门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这才是她们此行的唯一目的。年复一年,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