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易成和向禾再见时,已经是初冬,平地上生起的风吹落枝头最后的一片叶子。
“唔,糟糕的天气。”向禾抓紧了披肩,但是因为穿的是裙子,双腿仍裸露在略带寒冷的空气里。
“真冷啊。”向禾忍不住打颤,牙齿都有点磕碰。
“给,暖暖手。”一杯冒着浓密热气的可可递到眼前。向禾抬头,是吴用。他端着两杯热饮,递了一杯给她,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轻轻啜饮着另一杯。
“谢谢。”
“阿禾,好久不见了。”吴用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时光飞逝的感慨,“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不过,你发展得很好。我看过你的作品,不只是《倾城》,之前那两部里的表现也很有灵气,能看出下了功夫。”
向禾捧着热可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底那份复杂。她笑了笑:“吴用哥过奖了。倒是你,变化才大,听说去年荣升奶爸了?恭喜恭喜!一直没机会当面说。”她努力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提到家里的妻儿,吴用脸上立刻漾开幸福的笑容:“是啊,小家伙闹腾得很,但也真是……让人心甘情愿地累。改天有空,带你嫂子和小侄子一起聚聚,他现在就是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他笑着应下,目光却自然地、带着几分深意地转向不远处。
向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十几个粉丝,一大早就守候在楼下。钟易成大概是不忍心看她们在寒风里苦等,让工作人员把她们请了进来。此刻,他正被她们围在中间签名。他很高,室内并不明亮的光线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遮住了他的面容。向禾只能看到他微垂的颈项线条,宽阔而显得沉静的肩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激动地说了句什么,语速似乎很快,他微微侧过脸,将耳朵靠近了些,认真倾听,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
吴用看着那边,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对向禾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年……他挺不容易的。”
向禾的心轻轻一颤,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当年家里的债还清,他拿下新人奖,正是风头最好的时候。”吴用转回身,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以为他会急流勇退,回去完成学业,走他真正想走的路。毕竟你也知道,他骨子里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圈子的浮华和应酬。”他喝了口可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没想到,他主动找到我,说想继续做下去。这一做,就到了今天。”
“他以前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冷得像块冰,拒绝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媒体采访能躲就躲,对粉丝也保持着距离。”吴用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可这些年,我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在变。学着在镜头前自然地微笑,学着在觥筹交错的场合里周旋而不失分寸,学着理解粉丝的心意并给予真诚的回应。那些曾经锐利扎人的棱角,被现实打磨得圆润了一些,但有些东西,好像沉淀得更深了,成了他骨子里的韧劲。”
他看向向禾,眼神变得认真而温和:“去年金钟奖,他拿了最佳男主,后台乱糟糟的。我替他高兴,也忍不住问他:‘这么多年,累不累?”吴用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嘈杂背景下的每一个细节,“他当时……特别平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很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四个字:‘爱屋及乌’。”
吴用看着向禾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放得更轻:“那时候我没深想,只觉得他可能是说热爱演戏本身。可最近……看着他近来的状态,再想想过去五年他那些反常的坚持,还有……你们之间的事,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有些东西,他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快骗过,深到……那反而成了他能在荆棘路上走下去的唯一支柱。”
“阿禾,”吴用的语气带着老友的恳切,没有逼迫,只有理解和担忧,“你们之间的事,外人很难真正明白。但至少别把门关死,好吗?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该说的话说出来。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心结越缠越死。”
他说完,没等向禾回应,像是怕给她太多压力,仰头喝尽了杯中最后一点微温的可可,将空杯精准地投入旁边的垃圾桶。
“哐当——”
金属桶盖晃动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向禾僵在原地。吴用的话,勾起了她拼命压抑的过往和汹涌的情绪。她猛地仰起脸,视线死死盯着天花板,用尽全力抵抗着瞬间涌上眼眶的滚烫,喉咙哽得生疼。
冷意似乎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钻入,缠绕而刺骨。
钟易成终于从那群热情的粉丝中脱身,他走向长会议桌,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向禾旁边的空位上。他走过去,动作自然地拉开椅子。老旧椅脚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略显刺耳的摩擦声,同时,一股从室外带入的清冽寒气瞬间将低着头的向禾笼罩。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坐在主位的张导看着眼前落座的两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满意。钟易成,这位电影界的宠儿,时隔多年重返电视剧领域,本身就是巨大的话题和收视保障。向禾,凭借上一部现象级电视剧爆火,是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实力派。这等人员配置,再一般的本子也得炸出个声响,更何况是他千挑万选的作品。运筹于帷幄之中,张导心情大好,对研讨会的人尚未来齐也不着急催促,反倒是和钟易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石膏这么快就拆了?”上一次线上会议的时候,钟易成还打着厚厚的石膏。
钟易成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嗯,恢复得比预期好,提前拆了。” 他语气平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几天前去拆石膏时,医生板着脸训斥:“年轻人,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再急也不差这几天!” 他坚持,反复保证会小心,又加做了几项检查确认无碍,才勉强让医生松口,但条件是“两天后再来复查”。此刻卸掉石膏的束缚,确实轻松许多,但那份急切,并非全为了工作。
“你啊,就是太拼了。”张导摇头,带着长辈式的无奈和欣赏,“本来想着你这伤,研读的时间可以往后挪挪,结果你倒好,直接说按原计划,一点不耽误。这劳模精神,圈内少有。”
钟易成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习惯了,歇不住。”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攒够了,也该适当歇歇了。”张导劝说着。他是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对于拍戏,也是不到爱不释手不会轻易出山。
钟易成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眼神平静地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见劝不动这头“倔驴”,张导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转向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向禾:“小禾啊,你可千万别学他这股拼劲儿,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咱还是要讲究个劳逸结合,身体是本钱。”
怎么就点到她了?
正云游中的向禾迅速回神:“张导说得是。不过钟老师敬业认真,一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该努力的时候还是要努力的。” 她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盯着向禾脸上荡起的应付式笑容,钟易成想起吴用的话。
“放不下,就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还有机会么?
眼前的向禾,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敢爱敢恨、眼神明亮如星辰、会不顾一切扑向他怀里的女孩。五年前的她,像一团炽热的火,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和勇气。而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团看似柔软无害的棉花,温和有礼,却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深深包裹、隐藏起来,让人无从着力。
钟易成闭了闭眼。他承认,他还是放不下她。重逢后的日子,他平静的生活里终于泛起了涟漪。他发疯似地想要将她拉入自己的生活。
可是,他也害怕。五年前,她离去时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到此为止吧,易成。”她的声音冰冷而疲惫,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彻底燃尽的绝望。
“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任何可能了。我忘不了姐姐是怎么走的,我更加……没有办法接受,这一切……有我们的原因。”
“对不起。”
“再见。”
她转身,背影决绝地消失在他视野的尽头,也彻底抽离了他的生命。自此,他眼前的世界骤然褪去所有鲜活的色彩,只剩下大片大片令人窒息的、单调而冰冷至极的黑与白。
五年了。一切,真的还有重来的可能吗?那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过去,真的能被跨越吗?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