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收网

在这民国五年的南洋,有大洋买路,加之日本在国际上一战得势的傲慢,只要证明是“手里攥着重金去本土买地置业的华人富商”,日本领事馆那道原本用来防范苦力流民的铁闸,瞬间便成了敞开的方便之门。

佐藤老板亲自出面,以日本居留商民的身份向胥城日本领事馆呈递了最关键的《身元保证书》,证明顾家三人在南洋拥有南北货棧与黄包车行等大宗实体资产,绝非流散难民。随后,顾延年(张海侠)拿着这份身元保证书再次前往华人事务局。

在金条大洋的铺路下,不过短短的一周功夫,三本盖着红钢印的《华侨出洋考察游历护照》便妥帖地送到了小楼里。

这一套合法的跨海通关硬件,前后加起来,总共花去了顾延年(张海侠)五百多枚现大洋。

这笔钱在当时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黄包车,但对于佐藤家和领事馆那些拿钱办事的经办人而言,却是一笔能让他们把所有底细、国内证明通通装聋作哑的泼天巨款。

手续办妥后的第三天的一个清晨,胥城码头长鸣的汽笛声撕裂了海面的薄雾。

顾家三人换上了最体面妥帖的行头。顾延年(张海侠)身穿那套笔挺的纯羊毛条纹西服,领口雪白,怀表链在马甲前微微晃动,儒雅稳重得挑不出半分破绽;顾向阳(张海楼)则是一身讲究的白绸衬衫配灰色长裤,一头背头梳得锃亮,提着皮箱;顾晓婷(林清羽)扎着两条乖巧的麻花辫,换上了一条浅粉色的棉质时髦裙子,圆脸上略带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手里抱着个照相馆送的洋娃娃,天真烂漫得宛如不谙世事。

他们与佐藤一家在码头正式会合,在佐藤老板的引路下,不需要经历底层苦力的盘查,施施然登上了前往日本本土神户港的远洋邮轮一等舱。

大船在海上颠簸了数日,待到靠岸那一天,神户港码头上那股带着冰冷工业气息的咸湿海风迎面扑来。

1916年的一战日本本土神经高度过敏,为防范俄国与德国的间谍,神户海关设了三道极其严苛的检疫和盘查关卡。

港口一字排开全是一身黄绿呢子军装、端着三八大盖、神情阴鸷的日本宪兵和海关税吏。

“打哪儿来的?去日本什么地干活?汇票保证金拿出来!”负责核查华人的日本税吏用蹩脚的中文厉声呵斥。

面对这刺刀晃眼的关卡,顾延年(张海侠)面色真诚而平静,黑白分明的眼神没有半点闪烁,身形挺拔地递上了事务局的华侨护照与横滨正金银行分行开具的巨额汇票本票。

而走在前面的佐藤老板则立刻堆起刻板又精明的笑脸,抢先一步向海关的税吏和宪兵微微躬身,递上自家的居留证和身元保证书。

“太君,这是我在南洋结交的支那大富商顾桑。国内的战争,非常的可怕。顾桑带着大笔的金钱,是来到神户买地置业、准备投资和移民的事情。手续请看,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干货。”佐藤老板用极其地道的关西腔日语低声解释,字里行间全是把顾家当成自家“金猪”的维护,生怕海关把这尊财神爷给扣下了。

日本宪兵和海关官员狐疑的目光顺着西装革履的顾延年,一路刮到旁边大大咧咧正给宪兵队塞高档南洋香烟的顾向阳身上。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最终落在最后面的顾晓婷(林清羽)身上时,所有的防备心瞬间跌到了底。

只见这个十六岁的华人小姑娘正眨着一双标准的、大而明亮的鹿眼,扑闪扑闪地全是对异国码头、东洋军装惊奇与探寻的纯粹眼神。

她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在好哥哥顾向阳的宠溺护卫下,有些好奇地盯着宪兵队长的指挥刀看,嘴里还用这两个月刚学会的、极生硬甚至带着一点奶气的塑料日语,怯生生却礼貌地低头说了句:“请多关照。”

一个被宠坏的、不长脑子的富家千金,配上长袖善舞的俊朗哥哥、有钱文雅的父亲,以及本土商人的担保。

日本宪兵队长就算再多疑,也绝不可能将这么一个娇滴滴、笑起来有梨涡的小姑娘升起太多的警惕,只是例行核对了保证金,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顺利入境后,顾氏一家并没有像寻常难民那样挤进脏乱的华埠贫民窟。

在佐藤老板的热情引导下,他们入住到了神户商埠中心、紧邻居留区的一家西洋高档大饭店。

这里出入全是大班、买办和高阶官员,距离横滨正金银行神户分行和本地的军需调度库,仅仅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佐藤一家人极度热情的“帮助”下,顾家三人在这神户和大阪的地面上,开启了名正言顺、合法合理的“到处参观”之旅。

顾延年(张海侠)成日由佐藤老板陪着,顶着内陆投资商的名义大喇喇地出入神户和大阪的各大华人商会与东洋商埠。

“佐藤兄,我既然打算在神户买铺面定居,就少不得要看清这边的行商动向和资本流转。不知这附近的几家官方银号、或者是大商会,都在哪条街上?安保如何?我可得找个治安最稳当的黄金地段。”

顾延年(张海侠)端着茶盏,言行文雅且慢条斯理地询问。

那佐藤老板为了能吃下顾家接下来的实体买卖投资,自然是知无不言,领着他走街串巷,指着那些重兵把守的宏伟石库建筑显摆:“顾桑,这一条街,是神户最核心的金融地界。横滨正金银行、台湾银行全在这里,日本宪兵队和巡警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治安是绝对不用担心的请放心吧。”

而另一边,纯情东洋少年佐藤健太则成了最好的开路探针。他每日兴高采烈地领着顾向阳、顾晓婷兄妹俩看风景、逛庙会。他们去了神户的近郊山野去野餐烤肉,去逛了大阪繁华的商会展厅,甚至在夜里,健太还带着妹妹回顾晓婷去挤了神户最热闹的东洋庙会。

在五彩斑斓的灯笼和嘈杂的木屐声中,顾向阳(张海楼)一副宠妹成狂的架势,成箱成箱地在商会上给妹妹买各种东洋时兴的衣服和饰品,把随性、豪爽的仗义公子的做派演到了极致。

在这个过程中,林清羽则完美扮演了那个对未知事物永远充满旺盛好奇心的富家小姐。

在逛商会和野餐时,她眨着清澈的鹿眼,指着不远处那些漆着大红漆、有荷枪实弹的东洋兵严密把守的军事重地或者高大仓库,扯着麻花辫,脆生生地跟健太打听:“佐藤哥哥,那些高高的、围着铁丝网的大房子是什么呀?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啊?怎么还有那么多拿枪的兵哥哥守着呀?我们在内地,只有大军阀的司令部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呢。”

“啊,顾小姐,那个是绝对不能靠近的可怕地方。”佐藤健太根本没有半点防备心,只当是小姑娘任性的无脑天真,抓着后脑勺一脸卖弄地解释,“那里是神户港的军需调度库和军械库的事情。里面装的全是送往关东和海外的枪械、炮弹还有管控药水。守卫是十分厉害的,顾小姐千万不要走迷路到那里去了。”

一旁的顾向阳(张海楼)凑过来,一巴掌拍在健太肩膀上:“哎呀佐藤君,你不要吓唬我妹妹哦。再说了,咱们是来做买卖看风景的,谁稀罕那破玩意儿。走走走,今晚庙会,小爷请客,咱们喝酒去!”

在这些人傻钱多的华人土财主插科打诨下,那些防备心重的东洋同行、商会职员连同健太在内,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或怀疑。他们非但没遇到麻烦,反倒被当成了最受欢迎的贵宾。

每当夜深人寂、西洋大饭店的长廊里只剩下幽暗的壁灯时,三人便会悄无声息地换上贴身夜行衣。

房门反锁,林清羽配合着张海楼和张海侠的潜行匿踪,三人借助饭店窗外的水管和视觉死角,宛如三道在夜色中滑过的模糊残影,瞬间融入了东洋港口那浓重的夜雾之中。

白天的游历,让他们提前在脑海里记下了城市街道的大致轮廓。

横滨正金银行神户分行的巍峨石库建筑在深夜里宛如一尊巨兽。

林清羽顶着满级敏捷的数据框架,身形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脚尖在凸出的青砖上轻轻一借力,便能在不惊动任何高空风铃的情况下,贴在主楼二层的飞檐阴影里。

下面的街道上,一队端着三八大盖、皮靴踩得咔咔作响的日本巡警冷冷走过。

林清羽一动不动地伏在暗处,手里掐着一块表,一边冷眼看着巡警远去,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时间。

在墙角的阴影里,张海楼耳力全开,正隔着厚重的通风口和下水道铁栅栏,不着痕迹地核算着地下金库通风管道的进出走向。

与此同时,张海侠凭借着自身那异常灵敏的嗅觉,在每一次不为人知的夜探中,总能有极其特别的发现。

通过空中驳杂的气味,即使周围是一片看不到的视野死角,他也能够精准分辨出什么方位守着几个人,以及对方身上携带的物件。

他只要在金库外的砖石缝隙和下水管道口微微驻足,轻轻抽动鼻翼,就能隔着数米厚的花岗岩,捕捉到泥土深处那股由于大量金属长期堆叠、受潮而散发出的独特微苦铜锈味。

在潜入那些戒备森严的军事仓库时,张海侠更是一吸气就能从夜雾中辨别出极淡的枪油味、硝黄味,甚至是那些新运来的、贴着日文封条的管控麻醉药物的特有苦涩异香,从而摸清弹药库和药物暗格在后防线上的精准藏匿点。

不仅如此,只要他守在拐角,哪怕隔着坚固的石墙看不见,单凭空气中飘来的淡淡汗酸气、皮革气和长枪上的铁腥味,他也能瞬间低声向兄妹俩示警:“左前方转角,十二米外,三个巡警。”

在这大半个月里,三人交替夜探。摸过了大阪两地所有的官方金库,不惊动任何暗线,在脑子里复刻出了横滨正金银行地下室的几条秘密出入路线。

至于那些漆着大红漆、围着高高铁丝网的军事调度重地,防线也被张海侠凭借着毒辣眼光和灵敏嗅觉,借着月光的阴影和树梢的遮掩,将仓库周边一共设了多少个明哨、哪里的屋顶藏了隐蔽的暗哨,统统查了个一清二楚。

张海楼盯着那些东洋宪兵一轮轮交接换班的空当,硬是用心算在脑海里把他们长达半月之久的巡逻时间差和换班规律,精确算到了秒。

那些防备心极重的东洋兵和海关税吏,根本没遇到任何怀疑。在他们眼里,顾家只是三个在神户和大阪看风景的肥羊华人,连半点麻烦都没引起过。可谁也不会料到,日本两大港口最严密的官方金库防线和军事重地,在这一场蓄谋已久的明暗双重踩点下,在东洋人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已经被人摸透。

“身元”(みもと,Mimoto)是一个地道的日语汉字词汇。在日语中,它的字面意思是“身份、来历、出身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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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