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野餐回去后还没过两天,网里的鱼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咬钩了。
那家日本土产杂货铺老板的儿子叫佐藤健太,今年刚满十七岁,恰好与伪装成顾晓婷的林清羽年龄相仿。
这东洋少年在野餐时,就对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可爱梨涡、眼神干净清澈的华人家小姐一见钟情。在铺子里帮衬时,他满脑子都是那姑娘意犹未尽、向往海那边的娇憨模样。一听闻顾晓婷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想学日语,健太再也按捺不住,隔天下午便红着脸、怀里揣着一本旧课本,大喇喇地主动登门拜访了顾家的小洋楼。
“顾小姐,听闻你想、想、想想学日语。”健太局促地站在客厅里,用蹩脚的中文大声说道,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直盯着林清羽。“我、我、我可以教你”
坐在一旁的顾向阳(张海楼)见状,当即换上了一副冷脸。他跨前一步,天庭饱满的面孔上满是浓浓的怀疑与不耐烦,双手抱胸,斜着眼死死盯着这个心怀鬼胎的东洋小子,冷哼道:“佐藤君,我们交往归我们交往,我妹妹还小,你不要怀着什么别的目的接近她。”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脑子热血的健太顿时被噎得脸色涨红,嗫嚅着手里的课本,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顾晓婷(林清羽)则恰到好处地抓住了哥哥的衣角,微微瞪大一双湿漉漉的鹿眼,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黏糊糊的软糯声音央求道:“哥——你就让我学嘛,佐藤哥哥是好人,大不了你守在旁边看着就是了,好不好嘛。”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顾向阳(张海楼)宠溺又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却有些警惕地看着佐藤健太,“只是学日语,我到时会在场的,不要想做其他的事情。”
健太见大舅哥终于在顾小姐的攻势下松了口,虽然头皮发紧,但好歹是过关了。他心里暗暗打气,虽然大哥还没有接受他,但只要能天天见到顾小姐,这点委屈算什么?想到这儿,他连忙喜出望外地连声答应。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栋小洋楼的客厅便成了一个日语“学堂”。
每天下午,佐藤健太都会准时跑来找顾晓婷。林清羽坐在桌边,托着腮帮子,装出一副烂漫好奇却又学得慢吞吞的娇蛮小姐模样,嘴里软绵绵地跟着健太学读。
天气热,她时常换下那些时髦的小洋裙,换上哥哥给她买回来的各式轻便纯棉短褂和凉爽的料子衣裳,可爱又俏皮。
顾向阳(张海楼)也讲究地换了件轻薄的薄麻衬衫,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袖口挽起,大喇喇地搬张椅子坐在旁边。他全程斜着眼、假装极度警惕且不耐烦地留在那里死死盯着他们,偶尔还故意重重咳嗽一声以示警告。
健太只是个普通东洋小商铺老板的儿子,嘴里吐出的也只是些最寻常的东洋日常用语。但这个看似防贼一样的好哥哥,此时正不着痕迹地将健太教的这些简单的东洋口语记在了脑子里。
两人白天在客厅里一个装傻,一个装横,硬生生配合着在健太面前演了一出大戏。
等到了深夜,佐藤健太高高兴兴地回了隔壁杂货铺,小楼里的灯火再次亮起。
张海楼会将白天从健太那里学到的简单日常日语在房间里复述给张海侠。
在这段突击学话的时间里,“阔气阿爹”顾延年(张海侠)在外面谈生意,为显注重身份和排面,不仅置办了好几套料子顶好的新西装,平素出门在外也是讲究得很,常穿的衣服换洗得不见半点汗渍,怀表链在西装马甲前晃晃悠悠,派头十足地在胥城的几个行商会馆和码头大行里转悠。
为了生活方便,也为了让这阔绰的富商排面瞧着更自然,他们还在当地雇佣了两三个人来家里做家务和浆洗。有了这些仆佣在下头打理琐碎,这一家子富贵无忧、千娇百宠的内陆土财主做派,在周围邻里眼里才算是彻底活了。
这种合乎情理的日常安排,使得他们伪装的身份在街坊邻居的闲聊与打量中变得更加可信。
既然要在外人眼里把“手里攥着内陆变卖祖产得来的巨资、在本地寻觅小生意投资”的富商大网做实,他就必须真刀真枪地在胥城找几桩合时局、又挑不出刺的买卖。
顾延年(张海侠)在这几个月里开始广泛接触周围的邻居,积极地在南洋寻找商机。
他不仅在华埠街巷物色那些流动性大的偏门活计,还长袖善舞地结交了当地的不少华侨商人和日本小商人,四处看地盘、盘账目。
没过几天,张海侠便用手里的不记名本票,真真切切地盘下了两处投资:一处是码头西街的华商南北货棧(主要倒腾小宗海味干货与咸鱼运送),另一处则是紧邻洋行街的一家华人车行(拥有三十辆人力黄包车和几辆货运板车)。
这两桩生意一落脚,确实让顾延年(张海侠)“手里有钱、四处投资”的豪爽富商形象在周边的东洋和华人商圈里彻底死死地坐实了,再没有半分破绽。
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段时间里,林清羽和张海楼的日语也算勉强啃了下来,只死死盯着最基础的行商口语和银号日常兑汇。
就在全盘伪装严丝合缝、两兄弟正琢磨如何不引人注意地跨海时,转机突然来了。
张海侠从商会和邻里间听到消息,隔壁佐藤家最近正好有买卖上的事,打算回一趟日本本土。
得知这个线索,顾延年(张海侠)没有丝毫耽搁,当晚便换上一身讲究的西装,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了佐藤老板。
在杂货铺干净的内厅里,顾延年(张海侠)喝着茶,叹了口气,故作忧虑且真诚地询问对方最近回日本的打算是否可以同行。
他看着佐藤老板,语气沉稳且充满了一个内陆父亲的慈爱与无奈:“佐藤老哥,实不相瞒,老家遭了乱世兵灾,把我这胆子都快吓破了。如今虽然在南洋落了脚,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听闻你们家乡日本现在极为安稳,商埠也繁荣,我就想着……这次能不能跟你们结伴同行,亲自过去考察一下。我想看看那边是否适合向阳和婷婷未来在那边更好、更安全地生活。
如果真的合适,未来或许我也在神户或大阪投资买些铺面,移民日本做些小生意,也好让这两个孩子未来能有个更安稳的生计。”
说到这里,顾延年(张海侠)不着痕迹地推过去一张数额极大的华人地下钱庄不记名本票,诚恳地交待了底牌:“在下无甚门路,此次前往,望佐藤老板助我一臂之力,我们父子三人此次去日本考察游历的部分手续和身元保证书还需佐藤君从旁助我。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那佐藤老板看着那张**、能直接解了自家杂货铺燃眉之急的重金本票,眼睛当即亮得发贼。
在商言商,一个手里攥着惊人家底、却毫无政治背景、又极度溺爱儿女的内陆华人土财主,主动送大洋求着当向导,他怎么可能拒绝?
而另一边,得知顾家要同行的佐藤健太更是乐疯了。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少年的心思早已藏不住。
健太当晚便涨红了脸,在内屋私底下向父亲坦白了自己对顾家小姐顾晓婷的炽热好感,以及对两人未来的期许,希望父亲能一力促成这桩美事。
佐藤老板看着儿子那副动了真格的模样,再想想顾家那买洋楼、盘车行、一掷千金的惊人财富,以及那个长相温婉、笑起来有两个可爱梨涡且心思单纯如白纸的顾家小妹,他心里顿时打起了算盘。
要是自家的傻儿子能娶到这位备受宠爱的华人富商小姐,那佐藤家以后几辈子都不愁大洋花了。
“顾君放心,这居留考察的手续和关税保证书,包在在下身上!我们这次一同坐船回神户,一路上请多多关照!”
佐藤老板坚定的行了一个日式鞠躬礼答应了下来,甚至暗自在心里打定主意,一路上定要让儿子多献献殷勤,争取早日把顾家小姐娶进门。
内厅的煤油灯幽幽一晃。顾延年(张海侠)躬身千恩万谢,在佐藤老板看不到的角度,唇角微微扬起。
网已经彻底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