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清羽的计划后,屋里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这桩买卖太离谱,他们以前在南洋海事督办府当差的时候,根本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资源。
“以前海事督办府管不到这些跨海的账,现在档案馆的情况不明,要接触这方面的资源和人脉只能靠我们自己。东洋本土的银行和军火库究竟在哪、什么布局的情报恐怕不好获取。”张海侠按了按眉心,冷静地分析道。“我们要先在南洋摸底,搜集尽量多的信息,汇总后,先找个适合的‘日语老师’吧。”
林清羽也觉得有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向张海楼:“海楼,你认识会易容的人吗?我想换张脸去接近东洋人,事后也好假死脱身。”
“嘿嘿,想要什么造型交给小爷就好了,易容这个事哪还用找外人啊?”张海楼得意又臭屁地笑着说。他一拍胸脯站起身,凑到林清羽跟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挑眉道:“来吧,清小羽,想要什么造型?极度平凡色的那种?”
张海侠坐在一旁,指尖在茶杯沿上缓缓摩挲,深邃的眼里满是老辣的审视。在他看来,单纯换张平凡的假脸去接近日本人的计划还是太粗糙了。在如今这紧张的时局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单身女性手里揣着巨额财产,在南洋实在太扎眼了;况且一个成年女性莫名其妙地主动接近,那些普通的东洋商人就算再迟钝,也一定会提高十分的警惕。
思虑再三,三人干脆在小楼里把原有的章程全部推翻,重新探讨了伪装后的身份。
倒不如由他们三人直接伪装成一户从内地逃难过来的华人家庭,这样无论是在南洋的官面上还是民间道上,都最有说服力,也更方便不着痕迹地融入那些普通东洋小商贩的邻里圈子。
至于小羽的皮相与骨子里的性子,自然也得跟着这套一家人的戏码来变。她不能再演什么唯唯诺诺的苦力丫头,反而要扮成一个好奇心旺盛、年龄不大的小女孩儿,要更天真烂漫一些,像极了那种从小被父兄捧在手心里、千娇百宠长大的富家小女儿。
这种被宠坏的娇嗔和对外界全然不设防的好奇,不仅能更容易获得好感,也方便她后续的其他计划。
她那张新脸绝不能落于平庸,也不能太出众或有任何攻击性,多少要有些能引起同龄人注意的吸引力,是那种让人第一眼瞧见就会心生好感与亲近的可爱模样。
大儿子对外的形象要堂堂正正,开朗、豪爽,好结交各种朋友以及特别宠爱和保护自家妹妹会经常带着妹妹一起社交,可以有些败家。
张海侠则顶着一张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的脸,扮演一个手里攥着大笔变卖祖产得来的现大洋本票、要在胥城华人地界上找些小生意投资的阔气宠儿女的阿爹。
为了配得上这套“宠妹狂魔”、“豪爽大哥”与“有钱阿爹”的连环戏码,两兄弟利用林清羽此前拿出来的金条珠宝,在黑市分散兑换了几张华人地下钱庄的不记名本票。
张海楼大显身手做出了三张天衣无缝、极具欺骗性、又能引来旁人好感和亲近的新面孔彻底成了型。
张海侠的易容是一个身形挺拔、颇有文人风骨的中年男人。他身穿一套深灰色条纹的纯羊毛三件套西服,衣角有不易察觉的微小磨损,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深棕色牛皮雕花德比鞋,鞋面干净得不见一丝尘土。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垂下一条纯金怀表链,胸前口袋里则塞着一方白丝绸手帕。他脸型方中带圆,没有过分突出的尖削颧骨,给人好接近的感觉;开阔饱满的额头不掩风姿,鼻梁挺直,鼻头有肉且鼻翼丰满,山根略高。脸上那一些细碎的皱纹更添几分成熟男性的魅力,人中清晰深长,眼角有着自然的笑纹和少许风霜刻下的鱼尾纹,看似经历过挫折,但笑起来时依然温和。那黑白分明、安定不闪烁的温和眼神,透出真诚与平静,眉毛柔顺整齐,唇形端正,嘴角自然放松时带有一丝慈祥,下巴圆润稍厚,双肩舒展、脊背挺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的风度。
张海楼的新脸则是一个天庭饱满,面部线条流畅的二十三岁大儿子。他眉毛浓密且眉尾上扬,眼睛明亮有神,看人时真诚直率。向后梳的背头,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内穿一双质量上乘的白绸衬衫,但此时领口纽扣已解开两颗,袖口挽起,显得随性且便于行动。下穿宽松的灰色西裤,脚穿一双结实的深色高帮皮鞋,瞧着堂堂正正又极度俊朗。
林清羽的□□,则是一个略带婴儿肥的圆脸小女儿。她下巴圆润,没有任何攻击性,显得年纪极小又无辜。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不曾受过半分风吹日晒。最出彩的是那一双标准的鹿眼,眼眶圆润,黑眼珠大而明亮,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算计与世俗的浑浊,扑闪扑闪地满是惊奇与探寻。那一对不加修饰的新月眉天然温润,毛茸茸的,眉头极为舒展。她鼻梁秀气,鼻头圆润且略带一点肉感,鼻翼随呼吸微微翕动,看起来十分活跃、一副闲不下来的样子。配上那天然的花瓣唇,唇色红润,两条麻花辫乖巧地垂在胸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脸颊上隐隐陷下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两张年轻人的脸有一点吸引力却又不至于太出众,绝无半点攻击性。
打探到最近刚好有一艘从内地来的偷渡船,他们易容后带着一些打掩护用的行李,连夜提前到码头蹲守,偷渡船靠岸后,张海侠张海楼去和船上下来的一些人稍微打探了一些情况,借着夜色那些人也看不太清他们的脸。
他们随后便以逃难来的一家三口的身份先在一个小旅馆住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同旅馆的老板打探了一些信息,张海侠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前往胥城负责管理华人治安与流动的华人事务局(Chinese Protectorate)。
在后堂偏厅里,张海侠不着痕迹地把一袋装满了金条和现大洋本票的厚礼,悄无声息地顺着桌沿推到了那经办人的宽大袖口底下,随后压低声音,故作痛苦地哀求暗示:“经办人老爷……实不相瞒,我们老家在河南内地,原本也是个庄户人家。去年袁大头称帝,底下那些军阀土匪为了争地盘,在北方打得乱成了一锅粥啊!前几个月一伙溃兵进了村,见人就杀,老家现在连个活口和完整的房子都没留下。我们是北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难,想在这边安家。
请您通融一下,帮我们落户。小民只想在这地界上讨口安稳饭吃。”那经办人袖口一沉,摸到了那硬邦邦的金条,原本散的眼神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亮。这种没有官面手尾、死绝了老家、手里又带着祖传油水愿意打点大洋的干净外来户,在华人事务局里,他顺手就能帮着平了。“成,在这儿按个手印,居留通行证三天内给你们送过去。”
经办人刷刷在底册上添了他们提供的名字。
拿到了华人事务局的通行证后。张海侠一掷千金,直接在一家日本人开的土产杂货铺附近买下了一栋幽静的小洋楼作为住所。
他们不急着去黑市乱晃,而是大喇喇地把台子搭在了这群东洋邻居的眼皮子底下。
搬进新居的第二天,张海侠就带着一双儿女,施施然走进了杂货铺附近那家日本人开的照相馆,在柜台上排开亮澄澄的现大洋,点名要拍一张正经的全家福。
在拍照的过程中,他们这一家的家庭关系更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周围邻里的眼里。大儿子顾向阳(张海楼)简直把“宠妹”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他成天带着妹妹在附近的街道晃悠,买各种时兴的洋点心,甚至成箱成箱地往家里扛那些时髦的女式衣服。只要妹妹顾晓婷(林清羽)在照相馆的橱窗前多看了一眼那些古怪的东洋小物件,顾向阳(张海楼)转头就会去隔壁的日本土产杂货铺,把店里最贵的洋货通通买下来。一来二去,那家日本土产杂货铺的老板、老板娘,连带着在铺子里帮衬的东洋儿女,看这一家子的眼神都变了——这就是一群手里握着巨额投资大洋、毫无城府的内陆土财主。尤其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儿顾晓婷(林清羽),长得招人喜欢,还被她那有钱的爹和豪爽的哥彻底宠坏了,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等跟周围的邻里都混了个脸熟,顾向阳(张海楼)便借着他那豪爽、好结交朋友的江湖性子,隔三差五带着妹妹去那家照相馆拍各种照片,跟那个日本照相师混得如同亲兄弟一般。等熟悉得差不多了,这天周末,顾向阳(张海楼)直接做东,豪爽地约了照相馆的东洋照相师一起去城外的近郊春游:“老哥,今儿个天气好,带上你的铁家伙,跟咱们出去烤肉喝酒!顺便帮小婷拍几张好看的照片!”不仅如此,为了让气氛更热闹、不着痕迹地结交更多的人,张海楼还极其大喇喇地把周围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包括那家日本土产杂货铺老板的儿女(华人和东洋人皆有),统统一起约了出来野餐。在城外溪水潺潺的草地上,顾晓婷(林清羽)完美地融入了自己“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女儿”的戏码里。她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杂货铺老板的东洋儿女,脸上满是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脆生生地开口:“佐藤姐姐,你们家乡日本真的有那么大的樱花树吗?海那边开过来的大货轮里,都装了些什么呀?我从小在内陆长大,阿爹和哥哥管得严,好多好玩的事情,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过呢。”她不着痕迹地打听着这些东洋邻居们见过的、但她却“没见过”的海外趣闻。她那假脸本就有一点让人心生好感的吸引力,再加上眼神干净,问出来的话要多单纯有多单纯。那些东洋商人的儿女们在她这种纯粹的崇拜与好奇下,根本没有半点防备心,不仅把大洋彼岸的港口市街当成炫耀的资本讲给她听,甚至连自家在南洋做买卖的各种账目窘迫,也在闲聊中被一点点给套了出来。聊到兴起时,林清羽稀奇地摸了摸杂货铺女儿身上的和服带子,有些向往地嘟囔了一句:“你们说的话真好听。等阿爹在这边安顿好了买卖,我也好想找个东洋师傅学几句日语呀……不过我太笨了,阿爹总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嘻嘻。”她表现得对日语有一搭没一搭的向往,却又故意表现得不那么积极,更像是一个小女孩在春游时随口提起的娇嗔玩闹。那日本杂货铺的老板儿女一听,再联想到这一家人手里握着的巨额投资大洋、以及他们那个宠妹成狂的豪爽大老哥,眼珠子顿时都不由自主地转了转。
在那些东洋邻居们看不到的角度,林清羽迎着南洋初夏的微风,微微弯了弯那双天真烂漫的眼眸,嘴角的笑意单纯得不掺一丝杂质。网已经彻底撒下去了。现在,就等着这群毫无防心的东洋邻居们自己高高兴兴地咬着钩,把她最需要的日本师傅和顶包身份,主动送到她的掌心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