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厅辩人心

送走亭前漫天飞絮,苏清沅跟着管事嬷嬷,稳步踏入正院大厅。

厅内沉水香袅袅缭绕,满堂皆是衣着华贵的诰命夫人与世家女眷,笑语盈盈,目光却齐齐落在她一身素衣上,打量、揣测、轻视,藏都藏不住。

堂上尊卑分明。

最上方端坐老太君,神色沉静温和,一双老花眼看似寻常,却把满堂人心百态看得通透。侧首坐着她的舅母——沈夫人。锦衣珠翠,气度矜贵,眉眼间带着当家主母的强势,看人只看门第家世,好恶全都摆在脸上。

见苏清沅进门,厅内话音微歇。沈夫人率先开口,语气听似体恤温柔,实则句句带着施舍般的居高临下:

“沅丫头过来。你母亲去得早,你父亲又隐居深山、不问世事,无亲无靠,这些年着实孤苦。好在你投在我们忠毅公府,有沈家护着你,才有安稳日子过。”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夫人立刻附和。句句不离她身世单薄、无依无靠,字字都在暗示:她如今能安身立命,全靠沈家施舍恩惠。在她们眼里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安稳住在国公府,已是天大运气,哪里还配生出旁的心思。

苏清沅垂眸行礼,举止端方有礼,温顺柔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她轻声应答:

“多谢舅母照拂。家父隐居山野,清净自在,从无委屈,晚辈亦安然知足。”

语气不卑不亢,温柔却不示弱。

上座老太君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旁人不知的疼惜与深意。旁人只当苏清沅是无依孤女,唯有老太君记着当年旧事。苏清沅的父亲,绝非避世庸人。昔年他一朝入世,法家策论震动朝野,先帝倚重、百官侧目,是实打实的治世奇才。可他锋芒太盛,触犯世家儒臣利益,又遭帝王忌惮,朝堂杀机四伏。最盛之时,他抽身退隐,携妻悄然入山,于滔天风波里保全自身,干干净净脱身。这般眼光、心智、城府,当世罕见。老太君守着这个秘密十数年,从不对外人提及。她心里清楚,眼前这看似温和安静的少女,骨子里藏着其父的绝顶聪慧与沉敛风骨,绝非寻常闺阁弱女。只是这些,她不会说,也不能说。

满堂闲谈往复,句句不离门第尊卑。沈夫人全程话里带刺,暗暗敲打,认准了苏清沅出身低微,配不上自己的爱子沈砚之。在她眼里,沈砚之文武双绝、冠绝京华,是大曜最耀眼的青年翘楚,未来前程爵位无可限量。他的正妻,必须是顶级世家贵女,能为沈家联姻助力、撑得起国公府门面。苏清沅无权无势、无根无凭,寄居沈府,便是最大的短板。

午后时分,宾客尽数散去。喧闹落尽,正厅只剩老太君、沈夫人与苏清沅三人。没了外人场面撑着,沈夫人再无半分遮掩,神色一沉,直白开口,字字锋利:

“沅丫头,我今日跟你说句实话。砚之前程远大,身系沈家荣辱,他的婚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门当户对。你安分做你的表姑娘,守好本分,踏踏实实寄居度日就好。千万莫对砚之存半点不该有的心思,别耽误他一生前程。”

话说得直白刻薄,没有半分情面。沈夫人自己全然不觉得过分。她自认养她、容她、庇护她,恩重如山,这番规劝全是为了沈家、为了沈砚之,理所应当。

苏清沅身姿依旧恭谨,眉眼平静,不见半点愠怒。她抬眸,语声轻柔却骨力暗藏:

“舅母放心。家父自幼教我明礼守分、知进退、懂分寸。我入京只为历练本心,从未有过半分攀附妄念。我与表哥清清白白,坦荡磊落,绝无逾矩之处。”

她心里看得透彻。舅母眼界狭隘,困于世俗门第,固执己见,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嫌隙。反观老太君,方才数次默默看她,眼神暗含庇护。一压一护,人心立场,已然分明。

沈夫人见她不卑不亢、不肯示弱,心头愈发不悦,正要继续训斥。这时,上座老太君轻轻咳了一声,淡淡打断。她伸手拿起一块软糯蜜糕,轻轻推到苏清沅面前,语气温和平稳:

“儿媳,不必如此苛责。沅丫头素来懂事安分,寄身我府,便是自家孩子。对待晚辈,该当宽和容让。”

动作轻浅温和,看似寻常长辈体恤,实则是不动声色的撑腰解围。苏清沅飞快抬眸,与老太君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轻轻颔首。

沈夫人纵然满心不服,也不敢违逆婆母,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悻悻闭了嘴。

老太君看着苏清沅,眼底藏着怜惜,面上依旧淡然,轻声吩咐:

“累了半日,回院歇息去吧。”

“是。”

苏清沅从容行礼告退,步履悠然,不慌不忙,半点没有被训斥后的局促卑微。走出正厅,长廊清风徐徐。行至半路,她看见石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宣纸、湖笔、徽墨、端砚,样样精致上乘。贴身小丫鬟低声细语:

“表姑娘,这是大公子一早特意送来的,知晓您书房笔墨用尽,特意备妥,不许我们提前惊动您。”

指尖拂过微凉的砚台,苏清沅心头一暖。亭前那人誓言犹在耳畔。他人前守礼克制,分寸严谨,人后却事事将她放在心上,细微之处皆在护她、周全她。外头风雨四起,流言偏见重重。可她信他。他说会为她挡尽风雨,便绝不会让她孤身受欺。

与此同时,正厅之内。苏清沅走后,沈夫人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

“母亲,您太过心软!这丫头身世太薄,无依无靠,若是真痴心妄想缠上砚之,将来必是祸端!”

老太君端着温热茶盏,目光淡落庭前飞絮,语气平淡无波:

“人心好坏,门第定不了。日久方知人心,不必急于一时。”

十余年前朝风雨、苏父惊世之才、朝堂暗藏杀机,尽数被她压在心底,秘不示人。

而另一边。沈砚之的贴身小厮早已在廊外静候许久,方才厅中句句对话、句句敲打、老太君暗中庇护,她听得一字不落。得知表姑娘安然退厅,不敢耽搁,立刻快步疾走,匆匆赶往听雨阁,一字一句禀报自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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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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