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忠毅公府后花园。青石小亭浸在漫天飞絮里。柳絮,落满亭栏、石案,连苏清沅身前那张七弦琴上。
今日府中设宴,京中数家名门世家的小姐结伴来游园,闲闲围坐在亭中石凳上喝茶闲谈,话锋绕来绕去,终究落在独自抚琴的苏清沅身上。
一身粉绫罗裙的李家小姐手执描金团扇,漫不经心地轻摇,眼角余光轻飘飘斜睨着案前垂眸拨弦的少女,语气裹着一层假意温存,内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轻慢:
“说起来清沅表妹也着实可怜,早年失怙,无父兄撑持门户,如今只能寄居在忠毅公府,靠着舅家庇护度日。性子再温和恭顺又如何,门第之差摆在明面上,论婚嫁,哪里配得上砚之公子。”
她身侧身着湖蓝襦裙的吏部侍郎之女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热茶,修长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凉杯沿,跟着轻声附和,话语句句戳人痛处:
“忠毅公府嫡长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执掌整个沈氏门户的人,日后主母,必得是门当户对、能与沈家互相扶持的世家贵女才行。单凭一份表亲情分,终究是差了太远。”
角落里另一位世家少女安静坐着,指尖反复捻动腰间羊脂玉佩,嘴上不曾多言半句,可抬眼看向苏清沅时,那双眸子里翻涌的轻视毫不遮掩,分明打心底认定,这般无家世依仗的孤女,根本不配站在沈砚之身侧。
几句闲话轻飘飘飘在亭间,看似闺阁闲谈,实则字字句句都带着打量与贬低,一道道或同情、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苏清沅身上,几乎要将人裹住。
苏清沅指尖轻抵琴弦,缓缓停下拨弄的动作,垂着眼帘,长睫垂落,遮住眸底所有情绪,面上依旧是一派温良恬淡,半分恼怒、半分窘迫都不曾显露。一片柳絮恰好落在古琴徽位之上,她也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一瞬,便全然不在意,仿佛旁人议论的从不是自己。
周遭贵女见她这般隐忍沉默,反倒暗自认定她胆小怯懦,受了这般闲言碎语,也只敢默默受着,连辩驳一句的胆量都无。可只有苏清沅自己清楚心中盘算。先父乃是当世有名的法家名士,自小教她审时度势,万事不可逞口舌意气。此刻亭中满是别家小姐,她若是一时动气出言争执,传出去只会落得“寄人篱下不知安分、心胸狭隘善妒”的闲话,反倒授人把柄,得不偿失。对外温顺谦和,不过是她保全自身的一层外衣,冷静权衡、遇事果决,才是刻在骨血里的本心。
就在亭内气氛微妙凝滞之际,一缕清润沉稳的笛声自亭外柳林缓缓漫来,曲调柔和清越,不偏不倚,恰好接上方才她中断的琴音,丝丝缕缕,隔绝了亭中细碎的非议。
沈砚之立在柳荫之下,修长手指握着一支温润白玉笛,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泛出浅白。方才亭内一众闺秀的闲话,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心底早已压下一缕淡淡的愠怒,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见半分失态。
他抬步踏过满地纷飞柳絮,缓步走入亭中。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如青竹,腰间低调悬着一柄贴身短剑,锋芒内敛,难掩一身矜贵气度。京中同辈子弟,无人能与他比肩,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兵策骑射更是冠绝大曜青年一辈,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京华第一公子。平日里待人向来疏离有度,自带一身傲骨,极少对谁流露半分偏私。
亭中诸位小姐见他前来,纷纷收敛方才议论的神色,起身敛衽行礼,面上皆是拘谨仰慕。沈砚之依足世家礼数,淡淡颔首回礼,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第一时间落至苏清沅身上。待他落座石案旁,不动声色地微微往她身侧挪了半步,恰好以自身身形半掩住她,悄无声息替她挡下周遭一道道审视、打量的视线。人前依旧恪守表兄妹的分寸,举止得体,看不出分毫逾矩,可那份下意识的护持,清晰落在苏清沅眼底。
没过多久,各家小姐碍于礼数,不便久留,纷纷结伴告辞离开,喧闹的石亭转瞬安静下来,漫天飞絮里,只余下苏清沅与沈砚之二人相对而立。
亭外春风徐徐,吹动两人衣袂。沈砚之静静望着眼前始终淡然从容的少女,低沉嗓音带着独属于他的笃定底气:
“清沅,旁人这些浅薄短视的闲话,你纵使不在意,我也绝不容任何人这般轻辱你半分。”
苏清沅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缓缓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我本就无心与她们计较。世人看我,只看得见我无父无家、寄身舅府,只论家世出身,从无人愿意静下心看清我本心,又何必争辩。”
沈砚之往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气场沉稳凛冽,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她们眼界狭隘,看不懂你的风骨,是她们的损失。今日我便与你说透。我沈砚之想要迎娶的妻子,自始至终,只能是你。自长久伴你左右,看透你温和皮囊下通透心性的那日起,此生良配,便非你不可,再无旁人。”
苏清沅眸心轻轻一动,安静望着眼前少年郎。她深知沈砚之的本事与心性,从不说空泛虚浮的情话,但凡出口的承诺,必会拼尽全力兑现。她轻声开口,语气藏着几分顾虑:
“舅母素来看重门户匹配,京中世人婚嫁皆讲究家世相当,你我这条路,注定不会走得轻松,阻力重重。”
沈砚之唇角扬起一抹带着傲然的淡笑,指尖下意识轻触腰间随身短剑,语气自信坦荡,半点不将世俗规矩放在眼中:
“门第?所谓匹配?我沈砚之立身于这京华之中,文武谋略压过同辈所有人,自身前程、手中权柄、沈家将来荣辱,尽数握在我自己掌心。我的婚事,何须旁人置喙评判,更不用所谓家世来衡量般配与否。”
他目光灼灼,盛满独一份的深情,又带着不容更改的强硬:
“往后你不必再事事退让隐忍,不必刻意迁就任何人,不用为了迎合旁人委屈自己。世间所有偏见流言、母亲心中的顾虑、外界一切阻拦压力,尽数由我一人独自承担,无需你分毫忧心。”
苏清沅望着他坚定眉眼,只淡淡吐出三字,心意赤诚安稳,没有半分忐忑自卑:
“我信你。”
沈砚之语气愈发郑重,许下一生承诺:
“有你这句信任,前路万千风雨,我亦万事不惧。等三日之后府中宾客尽数散去,我便立刻前往父母院中坦诚心意,明明白白告知忠毅公与夫人,我要以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为我沈家唯一正妻。此生一世一双人,府中永无侧室,无任何偏房姬妾。但凡有人敢从中阻拦,我便一一耐心说服;若有人执意从中作梗,我便亲手打破所有阻碍,半分也不会退让。”
苏清沅浅浅弯起眉眼,语调平和却无比认真:
“那我便安心在此等你。你在外为我们铺路抗衡风波,我便守好本心安稳等候,定然不会辜负你今日亭前许下的誓言。”
沈砚之眼底一身冷傲傲骨尽数收敛,只剩下独独赠予她的温柔:
“你只管放宽心思静静等待,外头所有风霜雨雪,自有我替你一力挡下,半点不会让你沾染分毫。”
二人相对无言,漫天柳絮静静飘落,亭间气氛温柔缱绻,这份私定终身的诺言,藏在暮春风光里。
就在此刻,远处长廊传来管事嬷嬷温和的呼唤声,打破亭中静谧:
“表姑娘,夫人唤您前往正院,有贵客等候待客呢。”
听闻声响,沈砚之瞬息收敛眼底滚烫情意,松开抵在剑柄上的手指,挺直的脊背微微放平,转瞬变回那个清冷持重、令京华众人敬仰畏惧的忠毅公府嫡公子,言谈举止皆是得体兄长气度,内里护短之心却分毫未减。他沉声叮嘱,语气沉稳可靠:
“去吧。到了正院,无论哪位夫人小姐说出何等刁难抑或是试探的话,都不必刻意谦卑讨好,委屈自己。你该有的体面与底气,自有我为你撑着,不必畏缩。”
苏清沅从容起身,对着他轻轻颔首,缓步走出石亭,衣摆随春风轻轻晃动,步履悠然自在,全然不见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卑微。
亭中最后只剩沈砚之一人,漫天柳絮落在他肩头,他垂眸抬手,指尖缓缓抚过腰间短剑冰冷的鞘身,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心中要娶苏清沅为妻的念头,早已坚如磐石,任凭世俗门第、家族顾虑,都休想动摇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