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梦 (1)

春日晚时,风已不凉。

窗户和床帷皆半敞着,叶书雪倚在床头看书,一席长发散落在鹅黄色的睡袍上。

她的眸子似垂非垂,天色渐晚,她已在半梦半醒间。

而万般思绪,总是最易在此时袭来。白日里伯厚兄的一句“与二皇子殿下可有私交”,此时正恰如其分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私交?她与二皇子殿下,算得上是有私交吗?

若是算得上是有私交的话,也不过是与他多言了几句。可就算是三皇子殿下问的那些离谱的问题,她也总是一一耐心回答了的。

她与二殿下说的话,甚至不及与三皇子殿下的一半。

她每每批复习作,修改讲义,也多都是为年幼的六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想的多。

于二殿下,反而是放心。看他的习作,她总是一目十行,掠读而过。落笔批复,不过寥寥数语。她也从未因为二殿下,修改讲义内容,更改教学进度。

但他们不算是有私交吗?

她举目望去,小小的一间寝室里,油灯、香炉、小榻、方几——皆是那次他借了顺嫔娘娘的名义添来的。

就连手中的这卷《疏雨远山册》也是因他来寻《烟岚小景册》,她才开始颇有兴趣地看着。

叶书雪下了床,今夜月色尚明,她借着月色将手中的画册放回书架,在书案前点了一盏油灯。

这些无端的思绪总是反复无常地叨扰着她的精神,就算是具体的事情她已有对策,但这些无形的情思却从未有一刻远离她。

往日里,她只将心事说与母亲听。可今日母亲不在身边,她便只能提笔,写于纸上。

“我自知独入宫中,譬如四面楚歌。”

叶书雪这样起笔,反而是比面对母亲时,更加坦然直白、不加掩饰了。

“但请母亲安心,如何应对,如何周旋于帝心与天理之间,皇权与朝堂沉浮之间,女儿心中已有盘算。”

她自知,她算不上是父兄那样的直臣,但于这世道间,不背弃原则地保全自己,她是做得到的。

“只是有一人,女儿心中尚无定论,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

书至此处,他的名字,她迟迟不能落笔。

于是索性停了笔,目光向窗外望去。

大皇子殿下明日要过的是十六岁的生辰宴。二皇子殿下,想来,今年不过十五岁。

比她小了四岁。

或许,是他万般周全地将灯盏、方几、香炉一一送来之时。

或许,是廊下暮色里,他立在柱影间,与她相对而立的一刻。

又或许,只是那一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让她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隐约的错觉:

这个人,或许,是可以与她并肩的人。

这念头来得极轻。

风过水面,微澜而已。

她却清楚,这样的念头,本不该有,更不该任其生长。

于是她收回目光,墨汁已悄然从悬着的笔尖落下,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此信,未完,却不必再写。

她将墨韵还未散尽的这张纸,放在油灯的火焰中,瞬间,便已成烬。

纸上字焚得尽,那心中名呢?

叶书雪上了床,轻轻卧着,却辗转反侧。

月光澄明,自窗棂间斜落入帐,铺在床前,清明如水,轻轻弥漫在她的长发之上。

她望着那一方银白,想起《疏雨远山册》中有一幅月霁千峰图。

那幅图取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意,画的是雨后夜深,云气渐散之时的场景。

一轮新月出山,清辉跨越初开的云层,带着薄薄的雨意,映在层叠的千岩万壑之中。整幅画刻意淡去了天色终于澄明时的“豁然开朗”,不见骤然的明亮与宣泄,反倒以极细腻的墨色过渡,将阴与明、远与近,悄然揉合在一处。深处不显压抑,浅处不见浮薄,笔笔之间自有一种从容的呼吸。

那是一种柔和清朗的气度。

恰如书生少年的眉目。

恰如他的眉目。

厉而不戾,温而不软。

动时似云气初散,静时如月影照峰。他立于众人之间,言语不多,这样的气度,却让她不自觉地望着,正如她望着这月光画景。

但这幅画却有一处欠缺。

若是云上月下有一鹤掠过,又或是山间层峦中有一处小亭,亭中有闲人独坐,那以这幅画的意境,就不该拘束于这本画册了。

叶书雪想,那她是很愿做这一羽轻鹤,或是那一座闲人的。

若她是那一羽轻鹤,振翅而过,月华皆入羽翼,成了最好的华彩;又或她只是那亭中闲人,在千峰万壑之间,远离人世,独自坐看雨落云起,月沉华升。

今夜之月,或与画上之月相似吧,清辉流转,顾盼生姿。

她望着,望着,又入半梦半醒之境。

那一片云与月之间的留白,墨未及处的空寂处,在她眼睫轻覆时,竟如他的眉峰与额间。

清峻,分明,在灯影摇曳间由暗转明,又带着未曾言说的温度。

她情不自禁地靠近,先是目光,再是心神贴近,最后连呼吸也似乎顺着那片留白延伸过去。

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俯身,长睫轻垂,几乎要触到那片光影交织的所在。于是她索性,彻底闭上了眼睛。

于是月色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那片留白之上。她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给自己最后一次退路。

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轻轻一触。

她知道,她深潜入了这画境。

那一触之后,扩散至全身的,并非月色的清冷,而是温润的暖意。

那一触轻,却在她心底激起细微而悠长的涟漪。

那温润的暖意,悄然蔓延至颈侧、锁骨、胸口,再一点一点浸入四肢百骸。

她自知,这不过是幻境。

但这可以让她全身心倾付,不必过多思量的暖意,自她十三岁以来,母亲重病在床之后,这世间,再未有任何能让她感受到。

所以,事已至此。她不得不,深陷其中。

于是,她由着性子,一步一步再深入这画境。

于是,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

层峦叠嶂,如他眼底的沉静;山骨清直,如他侧颜的轮廓。

她侧耳倾听,仿佛听见了山中暗藏的水声,低低流淌,如这山势的一呼一吸。

那水声似在她耳畔的轻语,她听得入心。

这些年来,她曾一片一片地将自己碎掉的心拾起。而后便是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一个人撑起太傅之位,一个人撑起了许多男子都撑不起的一片天。

她早已习惯挺直脊背,昭示天下,她叶家人未有一刻趋炎附势;也习惯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承受这无边无际,久久难散的悲哀情思。她怕她像父兄那样,错信了君心。所以她要守着心中的道理,做一介孤臣。

可此刻,她多想靠一靠,倚一倚。

只将这过往与未来的一切,暂且放一放。

如今在这画境之中,叶书雪仿佛置身于群山之间,被环绕,被拥纳。

那层层峰峦微微倾倒,仿佛俯下身来,向她敞开了怀抱。

仿佛在说,她大可以靠一靠,倚一倚。

于是她终于放下了紧绷与执念,只任那一片自然的山水气息缓缓涌来,将她一点点包裹。

忽而水势稍急,水汽自山谷深处层层漫上,一波未息,一波又起,仿佛自然的呼吸在她周身流转。

她的呼吸随之微乱,却又渐渐放松了。像是被那水意轻轻托起,又安然落下。

逐渐地,她的呼吸起伏与自然的气息相合,随之变得柔软而平静。

这一夜,就这样,来来往往了几次。直到天色泛白,窗纸透出第一缕清光,那山月与流水才渐渐散去,只余心中尚未平复的悸动。

叶书雪睡眼惺忪地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猛地睁眼,骤然坐起,才发觉被衾微乱,发丝散乱。关于昨日那场春日梦境的记忆瞬间回涌,她耳根一热。

而当下,若不尽快起身梳妆,怕是要误了大皇子殿下的生辰宴。

她赶忙下床,对镜梳妆。抬手理发时,指尖却在触到自己颊侧时顿了顿——那绯色并非胭脂所染,而是梦后残留的温度。她连着扑了两层脂粉,仍难掩那自肌理里透出的柔润光泽。

她顾不得多想,只匆匆收拾利落,发髻挽得端正,衣袍整肃如常,与往日讲课时一般清简克制。

她匆匆出门,步履看似如往常一样沉稳,却只有她知道,那胸口的心跳并未全然平复。

如火上浇油般,宴席门口,她遇到的第一个人,便又是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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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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