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皇子殿下 (4)

皇上未再多言,只转身而去。

众人起身恭送,殿门外脚步声渐远,龙纹的明黄彻底隐入廊影之中。

叶书雪像是抽空了力气似的,坐下来。不似从前的端坐,她上半身轻轻伏在书案上。

“今日之课,且止于此。”

“诸位,退而温习。”

叶书雪语气平直。

这是她第一次未作延谈。往日总会留几分余地,与还有要论的学生再议一段,或准他们在讲室内静读片刻。今日这一句“退而温习”,却像是在赶他们走似的。

那名方才提及“水能载舟”的年轻伴读犹豫着上前。

“先生——”

叶书雪轻轻摇头。

唇角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几乎看不出温度。

“无妨。”

示意他退去。

少年张了张口,终究拱手而退。

长孙云廷望着她,手上收拾着书匣,将卷册一一平码,动作比往常更缓。待讲室几近空荡,才最后一个离开。

天色渐盛,日影由东移西。

至正午,再至未时,叶书雪伏在书案上,一动未动。窗棂的光影一寸寸移过她的发顶、肩头,最后落在空白的卷页之上。

直至天色微暗时,她才有力气,缓缓起身。

她的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推门而出。

却在讲室门口,碰见了倚柱而立的长孙云廷。

廊下风过,他的衣袍微动。淡淡的夜色拂过他的肩头,他的身上不见丝毫骑射后的尘意。

倒像是,自课后便候在这里,未曾离开。

“叶先生。”

他轻轻唤了一声。

叶书雪抬眸看向他。

暮色压低天际,廊下灯火未明未暗,他的眉目在光影之间,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二皇子在课上,与她的目光时常有所交汇。

或是在她抛出问题之时,或是在众人争论未决之际,他总能恰到好处地与她对上一瞬目光。那目光里有句句推敲的思索,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锋芒。

可直到此时,她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眉目。

眉骨清峻,柔和之下却有棱角;眉色浓而密,眉尾微微上挑,却不张扬。

一双眼沉而深。

眼尾略长,平日里含着几分克制的温和,此刻却静静凝着她。

“二殿下,寻我有事?”

她问。

他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中那卷书册。

“我来归还那册《烟岚小景》。”

于是二人缓步而行。

内书房中,青砖铺地,灯火一盏盏次第点起,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修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她走在内侧,余光望见了二人的影子。

他比她略慢半步,垂着首,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急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灯影映在她的侧颜上,他偶尔侧目,却在还没看清她的轮廓时,又迅速将目光收回。

傍晚清风微起,她的衣角轻扬,与他的袍角相触后,又轻轻划过。

二人就这样同行了一会儿,便到了叶书雪的寝室与藏书室的分叉口。

不约而同地,二人都放慢了脚步。

而后,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课上,学生有一论还未辩完。”

长孙云廷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的侧颜,目光灼灼。这次,他没像在课堂上一样,得到她的允准后才能开口,他径直地说了出来:

“古人虽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亦有古人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言落,她笑了笑。

那笑意微弱,却恰好被他察了去。

他本还有许多未完的论述,在与她并行的短短一段路中,在心中梳理过一遍又一遍。

但在此刻,他知道,他不必再论了。

她笑了,便是已解了他的意思。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静静地用那双略带笑意的眼睛,触及他的目光。

一会儿,她便垂了首,再未说一言,便与他辞行。

七位皇子中,三皇子言浅,四皇子志不在学,五六七皇子未显天资。当前,在她心中,能托付江山社稷之未来的,只有大皇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殿下,与她之间,是师生,更是君臣。

但无论是师生,还是君臣,这春日微凉的晚风里,一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足以让叶书雪在此刻,看见一颗澄澈善良的心。

这颗心,在这深宫中,更或者是在这普天下,是多么难得。

她想,有学生如此,有君主如此,她十分感念。

————————————

而后几日,教学如常进行,“理”一节收束后,“道”一节也逐渐至尾声。

某日下午,叶书雪与诸位讲读与侍讲循例开会时,大皇子殿下突然临驾。

“太傅,诸位先生,学生冒昧叨扰。”大皇子一向沉稳端方,此刻却眉目舒展,笑意明朗。比起尊贵的皇子,此时,竟更像个笑容灿烂的小孩子。

“下旬假期,是学生生辰。愿诸位老师不嫌寒简,届时莅临。”

他说着,将亲笔所书的请帖一一递至诸位先生手中,态度恭谨周全。

大皇子殿下的生辰宴,向来又皇后娘娘亲自操办,朝堂重臣皆为宾客,哪里都与“寒简”二字搭不上一点关系。

但给先生们的请帖,他亲手写就,态度恭谨的亲自来送,足可以见得他的用心和尊重。

于是诸位先生纷纷道贺,欣然收下。

请帖递至叶书雪面前时,她指尖微顿,似有迟疑,终究仍是含笑接过。

议事散后,诸人归至各自的备课之室。

叶书雪独坐片刻,指尖轻抚帖封,面色略显愁态。

她想了半晌,终是起身,至曲淳的备课室。

“曲老,”叶书雪叩门后入内。

“太傅这样称,折煞老夫了。”曲淳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这是叶书雪第一次到他的备课室找他。

“若太傅不弃,可称老夫的字:伯厚。”

曲淳示意叶书雪坐于他的位置上。

“不知太傅特意前来,是老夫的教学哪里有误?”

“没有,若您不弃,也可称我的字:泠簌。”叶书雪示意他也可坐下。

曲淳想了想,“泠者,清声也,如雪初融,水声细细;簌者,落声也,霜雪拂檐,轻而不乱。”

“可是此‘泠簌’二字?”

女子及笄时取字,但她的字,是父亲在她刚出生时就想好的。少年时,书院的先生和同窗也常以此二字称呼她。但她鲜少遇到第一念便想起此二字的人,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冷而不厉,清而不傲。”曲淳感慨道,“好字,实在好字啊。”

“我今日来是有事请教伯厚兄,”叶书雪直言道,“大皇子殿下生辰宴,正值旬假,我私意更想回家看看,却不好找理由推脱。”

闻言,曲淳显得有些惊讶。他虽素知叶书雪平日里就住在内书房,只有旬假一日能回家。但没想到,她会因“想家”而考虑放弃参加大皇子生辰宴。

比起平日里远见卓识、字字深意的太子太傅,此时他面前的,更像是个有些任性的小姑娘。

“泠簌,老夫直言,你身处其位,无论是何样的理由,不出席大皇子殿下的生辰宴,都会被解读为不喜大皇子。”

“大皇子乃中宫嫡出,皇后娘娘母族在朝中势力巨大。”

他顿了顿,起身至关上了门,继续道:

“陛下对你的态度尚且不明,若是再引得皇后一党对你不满,后果恐怕难以计量啊。”

这些道理,叶书雪岂会不懂。可是,家中还有母亲。虽也有人帮忙悉心照顾,但她终究觉得亏欠了那人,心中也牵挂着母亲。

曲淳看叶书雪还在犹豫,“老夫再多言一句。”

“泠簌与二皇子殿下可有私交?”

曲淳进士之后便为人师,在这方寸大小的讲室中讲台上,他最清楚也最敏感其中的关节。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叶书雪对二皇子殿下有所不同。

或是循例开会时,她随口提到的论述,与二皇子习作中的,字字不差。或是她与讲读们闲谈时,不经意地提起,二皇子殿下在课堂上的表现。

曲淳此刻几乎已然能料到,一年后,太子人选,她要呈上的是谁的名字。因此,才更要提醒她处理,除了要处理好与皇后一党的关系,更要处理好与此人的关系。

“老夫教学二十余年,教师偏爱某个悟性高的学生,这无可厚非。”

“只是若有私交,一年后你所给出的名字上,会带着偏倚的标签。”

“无论是谁,对你,对其都有所不利。”

曲淳直视着她,直至她的眼眸由犹豫转为清明,他才垂下了眸。

叶书雪知道,若她如所有人所料地提了大皇子,则会被归于皇后一党。皇后势大,一直是陛下不愿看到的。若她提名并非大皇子,那么得罪了皇后娘娘,她当今与无论哪位皇子的“私交”,都会成为结党营私的罪证。

对于她的后来事,她心中有自己的盘算。但曲淳说的对,她何必为那位皇子殿下招惹事端。

“伯厚兄,泠簌多谢。”

叶书雪而后起身告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奈我何
连载中呢喃的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