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皇子殿下 (3)

“二殿下来得这样早。”

翌日天色方开,东方只泛着一线浅白。内书房前廊檐尚带夜露,青石阶上微湿。叶书雪方自宫门而入,尚未来得及更换讲学时所着的正式衣袍,便在书房门前见到长孙云廷。

他已立在廊下,似等候多时。

晨风微凉,他未着披风,只负手而立,神色显得有几分急促。

“叶先生。”他行礼,语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今日——”

他本欲将前夜之事一一告知。话已至唇边,却在此刻止住。

他看见了,她的眉间,有一丝淡淡倦意,眼下亦有极轻的青影。她神色依旧从容,只是那份从容,比往日多了一分勉力维持的平静。

她昨日回家,难道并不欢喜么?又或者,是归途太远,舟车劳顿,未曾安歇?

长孙云廷只略顿了顿,身后便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言语。

“叶先生早。”

大皇子亦自宫道而来,身后随侍比往日多了不少,衣着服饰也比往日郑重了不少。晨光落在他肩上,神色稍显疲惫,显然也是早早动身。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停了一瞬。

叶书雪如往常一般回礼:“大皇子殿下早。”

她的目光却在二人面上略作停留,心中已觉不同寻常。往日虽也有皇子提前至书房温习,却极少两位年长的殿下一同这般早到。

长孙云廷方才有言未尽,此刻却未再续话。大皇子却含笑道:“先生今日似未更换讲服?”

这句话,更似一个温和的提醒。虽未直言,却印证了叶书雪刚才的想法。

今日不只是寻常讲读。

她确实仍着昨日归家时的素色常衣,发髻亦未重整。本想今日早些到内书房,有足够的时间换衣整肃,却不想这么早就遇到了两位殿下。

她微微颔首:“方才归来,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对于自己的学生,她何须如此客气。此言出,言外之意,是在多谢大皇子殿下的提醒。

“先生何须言此。”大皇子再躬身行礼。

晨风穿廊而过,吹得廊下风铃轻响,她的脚步声比风铃声略急半拍,快步入内准备。

长孙云廷望着她的背影,眉目间终还是有些难掩的担忧之色。大皇子侧目看了他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皇兄也知道了。”二皇子道。

“不言其他,仅从我本意,叶太傅是位好先生。”大皇子语气平稳,目光并未回避,在他最亲近的弟弟面前,直接表明了立场。

“但其他,你我无从顾及。”片刻后,大皇子又道。

此言,既是再申立场,也是提醒其皇弟分寸与边界。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入了讲室。

长孙云廷站在原地,未立即跟上。

尽己所能,言己所当言;至于其余,不妄议,不逾矩,顺势而行。这是皇兄一贯的行事之道。

不锋芒毕露,也从不退缩;从不推卸本分,但更不承担不在自己分内的责任。

在这宫墙之内,这样的清醒,或许才算得上君王应有的气度。

对长孙云廷而言,他想,却冷漠了些。

他敬服,自己却无法做到。

内书房前,晨光渐盛。

而殿外远处,已有内侍低声奔走。

讲室内,诸皇子和伴读,叶书雪和侍读都已恭敬坐好。

只待那一声“陛下驾到”。

朝阳初升,金辉破云,宫墙重檐在晨光中渐次明朗。

皇上未及更衣,仍着方才早朝所用的朝服,便径直临驾内书房。

明黄龙纹朝袍曳地,绣线在晨光下隐隐流转,金线盘龙自肩而下,鳞甲层叠,威仪不显而自生。玉带横束腰间,垂下的佩饰随步轻动,却不闻声响。

“臣等参见陛下。”

叶书雪仍着一身平常的讲师服饰,俯身行大礼,不缓不急,脊背端直,神情平稳。

“平身。”圣上语气平静。

他立于门侧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讲读诸臣与列坐皇子。那目光并不凌厉。晨光自窗棂斜入,落在他肩上龙纹之上,金线微耀,而他神色却淡然无波。

总领内侍趋步上前,欲将绣垫坐席铺于讲台正中。

圣上微抬手。

“朕今日来,不考问,只作旁听。”而后,目光落在叶书雪身上。

七皇子暗自松了口气。原来父皇还是要考先生的功课,并非他们的。

那金线微耀的光,悄然映入叶书雪的眼帘。她感受到那束目光临于她身上,再垂了首,轻答了声“是”。而后缓步至讲席中央。

她不感信皇上如今连朝服都未换下,特意至内书房,来完完整整地听一节她的课,只是“作旁听”。她也不敢赌,那句“朕错了”不是皇权的赶尽杀绝前最后的考验。

但此刻,她沉了口气,轻轻翻开讲义,心中已无杂念。

她要讲的课,她坚信的道理,要分毫不差地讲完。

这是她所秉持的,文人之道。

“今日为‘理’一节作收尾,再初开‘道’之一节。”叶书雪语声清明,将上旬诸讲读所涉经义与策论脉络逐一梳理,自源流至要旨,自争议至定论,层层递进。言辞简练,却不失分寸;句句直指关键,不作半分赘述。

起初是诸学子和伴读神色一凛,急急低头,将她所言逐条记下。渐渐地,伴读们也不再旁观,纷纷执笔。

案上纸页铺展,墨香渐浓。

“诸位可于自然之理、人情之理、社会之理中自择其一,自由论之。”

此节的最后,叶书雪特意留有余地。她清楚,无论是朝堂还是课堂,皇上都不希望一家独大。

三皇子先开言:“天地运行,有其常数。日月寒暑,不以人意为转…………”

他声调清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亦无差错。只是循规蹈矩,所论多停留于“顺势”二字,立论不深。

叶书雪静立案侧,并不急于评断。

她只轻声追问,循循善诱,将话锋引至深处。

讲室内气氛渐起。

有人举灾荒赈济为例,谈立政令之本;亦有人以边疆战事为喻,畅谈军策。

议论渐杂,声音高低交错。

三皇子欲再申前论,却觉众说纷纭之中,原本稳固的“常道”已被推入更深的层面。

直至一名年纪不大的伴读起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然之力也,社会之常也,人情之变也。”

讲室中忽然一静。

叶书雪望向那霎时间手足无措,满面疑惑神色的伴读。他年纪尚幼,能有如此观点,贯穿以上所论的理,实属难得。

但他乃说者无意,在场之听者却人人有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叶书雪骤然鼻头一酸,极力支撑着面容上的平和。

这么简单的道理,黄口小儿犹知,命运何曾眷顾,她何须她父兄的例子来如此痛彻心扉地知之。

在场的其他人,或多或少地都听闻过,这位向来以坚毅形象示人的女先生,豆蔻年华时都经历过什么。

尤其在场侍读们,他们虽也震惊叶书雪作为一年轻女子被授太傅之位,但作为人臣,对当年叶家天子近臣被亲赐白绫之事,难免唏嘘。

叶书雪整个人犹如忽然泄了力气,一只手悄然撑在书案边缘,借着案几的冷硬木面稳住身形。袖摆垂落,掩住了她略显发颤的腕骨。

她仍立着,背脊未弯,在讲席上维持着体面。

但长孙云廷却察觉了,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腕骨上。

那隔着素色衣袖,隐隐可见的颤抖,令他心头一紧。

他想了想,顿了顿,正欲起身开言之时,圣上却已开口:

“太傅此论,是否忘了一关键之理?”

“君理。”

叶书雪抬了头,在视线将及未及之际,缓缓垂下眼睫,她仍不敢直视圣颜。

杀人,诛心。

她当然知道皇上此时所说的二字是什么意思。

众人共处之处,必生统摄之位。

故而,君主,是世间本有的秩序,是“理”,而非“道”。

讲室之中,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这个曾被水所覆的姑娘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怜悯,却更有爱莫能助。

该疼的,已经疼过;该碎的,也早已碎过。

她之心,无可再诛。

晨光落在她发梢,竟显出几分冷白。

叶书雪从袖口中缓缓抬起双手,相覆,再行大礼:

“陛下所言‘君理’,臣不敢忘。”

“君臣之分,非止名位之别。自人群聚而成社,社成而立序,序立则必有主有从。”

她轻叹了两口气,稳住心神,稳住抬起的双手,又再深提了两口气。

“世间或可改法度,或可变制度,然群体之中必生主导,此理不可易。”

“此乃君理。”

“是以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其言落,以手触额,缓缓收礼。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她没有否认“水能覆舟”所讲的人心之无常,身为人臣,却对君权表达出了无限的认同。

众人没想到,此情此景下,她给出了再完美不过的答案。

长孙云廷望着她。他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却在此刻,看到了这位,带着传说中叶老尚书和叶司谏的刚正秉直的叶先生的另一面。

这一面,他尚且无法以言语形容,却难否认,一阵难散的酸楚悄然腐蚀着他的心头。

“好,”皇上点头说道,“你,胜于你父兄了。”

随即,抬手轻击掌心。

掌声并不热烈,只三两声,清晰而缓慢,回荡在梁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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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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