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雪因急步而来,面颊微红,呼吸不匀。
她本等着对面的长孙云廷像往日一样称一句“叶先生”,但他的目光却像刻意避了她一样。
于是她渐匀了气息,先称了句“二殿下”。
明明一切如常,他却愣了愣,回了句“叶先生好”后,便匆匆入内,未与她再寒暄。
他像是,要避着她。
他为何要避着她?
叶书雪有些惊讶,往常二殿下总会礼貌地让她先行,跟在她身后,如今却像是要刻意躲着她,落荒而逃一样。
她不知,那是因为,他昨夜也做了那样一场梦。
长孙云廷梦见,那长长的宫道上,暮色沉沉。
青石铺就的甬道被落日染成暗金,影子被拉得很长。人影绰绰中,有一个人的身影令人感到格外熟悉。那人身材略微纤瘦,长发过腰,步履匆忙,衣袂微扬,穿过人群,向远方而去。
在那目不可及的远方,洒金般的夕阳与石青的地面一色。天地之间仿佛没有界限,温柔却遥远。
他极目望去,那身影,他那么熟悉。
她不必回首,他便知是谁。
不过短短两旬,他与她相识,不过短短两旬。
他不知为何,他感受到,他的心,隐隐地被她牵着。
他曾问母妃,若她因他无心的那句评价,而受到父皇的责罚,甚至罢官免职、降以重罪,他该如何自处。
顺嫔当时有些惊讶,那时夜色已沉,她的儿子从小到大从未因任何人任何事,半夜如此焦急地在她的房门叫醒已经睡下的她。
他的父皇并非脾气无常、昏庸无道的君主。叶太傅,或会因他的那句话影响了官声,或降官,或降权。
可这些终与他,无甚太大关系。
也是那时,长孙云廷才开始意识到,除了愧疚,除了在意,他对她似乎还有另一种情感——
他害怕失去她,害怕离开她。
哪怕只是远远望上她一眼,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的心中便生出无边的安稳与希望。
此时此景,他想唤她。
他的唇齿微动,却还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不知道,该唤她什么。
他虽身为皇子,自幼却被母妃教导谨慎自持。母妃出身微寒,向来安分守己,由皇后娘娘亲手提携至嫔位。母妃常教导他,要对嫡母恭顺,对兄长恭敬,不要逾越半分。
加之,皇后娘娘出身孙氏,朝堂之上,其门生已然占了近半壁江山,大皇子已然被认为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而他,宫中乃至朝堂中人人皆认为,不过是一名与他母妃一样的,恪尽职守的辅佐之臣。
他从未辩驳,从未不甘,也从未心生所谓之妄念。
只是年岁稍长,他的才学渐渐显露。文史策论、兵法算学,皆有过人之处。
稍显锋芒之后,他能感受到,皇后娘娘对他的神色更谨慎了些,大皇兄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意。
于是他开始刻意克制和避让。
可父皇对他的态度,渐渐也变得有所不同。
从前对他的功课,父皇不过偶尔一问,如今宣他去御书房的次数,反而比大皇兄多了。他藏着锋芒所写的,自认为不过平平之姿的习作,父皇却在大皇兄面前称赞有佳。
他开始意识到,父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再只是审视,更像是另有考量。
他逐渐明白,他的父皇身为人君,要的是平衡。后宫如此,前朝亦然。昔年丽妃娘娘与三皇弟、四皇弟有制衡皇后之势,如今三、四弟在学业上全然失了精进之势,而他在这时,偏偏出了头。
父皇让他承担这样制约皇后一族势力的大角色,可他真的能吗?
他与皇兄的情谊是真,母妃与皇后娘娘的恩情亦真。可父皇的权衡,更真。
情理两难。
于今岁不过十五,前朝后宫均无一点倚仗的他而言,已是困局。
他彷徨,他犹豫,他不知所措。
他多想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他身侧,不是以储君之争,不是以宫闱权谋,只是以一双清明的眼,替他看一看前路,指明应进的方向。
偏偏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偏偏是她。
她不迎合,也不退避。
她讲最清正的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也能打碎牙齿说得出那一句“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或许,比起唤她,他此刻更想至她的身侧,与她一起走一走这青石铺就的长路。
起初他只是快步,而后不知不觉地,他奔走了起来。
再而后,索性大步跑了起来。落日愈发低垂,天地间只剩那一抹剪影。
风声在耳侧略过,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开始变快,他却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畅快。他从未在现实中如此不顾分寸,可在梦里,他大可以大胆些。
他距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背影近在咫尺。
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一刻,她微微侧身,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他没有再犹豫,将她揽入怀中。
那一瞬,梦中的世界似乎全然静止。
夕阳与地面一色,宫墙与天际融为一线。
寂静无声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的拥抱。或者说,是他对她的拥抱。
她侧身对着他,肩背靠着他的胸口。
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一下一下,沉重而分明。那跳动仿佛带着久违的温度,和着她温热的体温,穿透了他的筋骨,从往日的克制和冷静中将他拽出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感知过自己的心跳了。
他以为,那些本该属于少年人的滚烫的念头,早被责任与礼法磨平。
这世间,除了母妃与幼弟之外,他从未再对任何人、任何事生出一定要的念头。
可如今,这念头却来得毫无征兆。
他低下头去,却不敢看她的容颜。他只想再自欺欺人一会,只将额头抵在她发间。
发丝微凉,柔软得几乎没有重量。一缕极轻的清气隐隐而来,那是她发油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几乎还不如讲室中的醒神香的气息。他只在春夜廊下的微风中,在她身后,略问到过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足以让他的精神松懈下来。
任这气息贴着他的呼吸,悄无声息地渗入胸腔,他才意识到,这是梨花的香气。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前人写雪,带着春意。
他知道,她的过去,恰如冷冽的寒冬。风雪压枝,霜刃入骨,漫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她是自那样的风雪中一步步走出来的人。
偏偏又带着那,如春夜里雪水初融的温柔。
她冷冽坚毅,却柔,却暖。
长孙云廷不知不觉地,又将她抱得更近了些。
不知不觉地,轻轻吻了她的发顶。
天边起云,最初只是一线薄絮,悄无声息地浮上天际,转瞬之间,却渐渐铺展开来。云影层层叠叠,将原本的天色一点点遮住。
梦中的光逐渐暗淡了下去。
在这层层云影下,被融合在一起的天地像被轻轻合拢。
他怀中的人,一呼一吸,皆一深一浅地落在他的衣襟之间。
他的吻,划过她的每一寸发丝。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皮肤似乎开始热了起来。
“是我,太热了吗?”长孙云廷在她耳边问。
她却摇了摇头,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他的身上,鼻息掠过他的耳侧。
他环在她背后的手,此刻不自觉地收紧。
他可以任性一次吗?
就这一次?
他此刻并不恍然,甚至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
他再贴近了她,隔着衣衫。
她没有避开,她的呼吸,依然轻轻地落在他的耳侧,而后逐渐深入他的心里。
他再低下了头,在她的耳侧,落下轻轻的一吻。
继而压低了声音,将那些从未曾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迷茫与渴望,一句一句,吐露而出。
他说得很慢。
她听得认真。
他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低沉下来,有时微哑,有时停顿,有时带着颤意,却久久不曾停歇。
他想要她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
直至后来,他的语气渐渐含糊,呼吸变得沉重了些。
他知道梦快要醒了,于是胸膛起伏之间,更想全身心地感受她的呼吸。
可他的声音,彼此交叠的呼吸,那怀中的暖意,终还是逐渐变得模糊,逐渐消散在梦醒时分。
梦,终于还是醒了。
他醒时,一阵湿意。过了一刻,才发觉,是自己落了两滴眼泪。
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如此落泪。
他明明知道,今日还将见她。他们之间,与往日不会有任何差别。直至她一如往常着太子太傅服饰,立于他面前——
他却悄然察觉了她,面颊微红,步履一紧一慢。
她是赶路而来,还是,如今的天气太热了些?
那淡淡的梨花清香又随她身后的暖风迎面而来,他不禁,退后了半步。
他有些换乱地挪开了视线,一时竟乱了心绪,再不能一如往常地面对于她,只是在她的一句“二殿下”之后,再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
她日后,是要辅佐太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