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运的宿舍分配

下午三点,宿舍分配表贴出来了。

公告栏在行政楼一楼的大厅里,是一块带玻璃门的软木板,平时用来贴各种通知——考试的、缴费的、社团招新的——但今天这块软木板面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前挤,像一群争食的鸽子。白昼是从教学楼那边慢悠悠走过来的,他不着急——准确地说,他不需要着急,因为在开学前他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张表贴出来的样子,就像一个人明明已经查了高考分数,还是要等录取通知书寄到手里才觉得踏实。他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好几个脑袋的缝隙往里看——他的视力很好,即使站在这个距离也能看清表格上打印体的字。高一年级宿舍分配表,按班级排列,从一班到十二班,他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三班,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往右平移了一个格子。

白昼——望舒。403寝室。

这两个名字并排印在表格上,中间隔着一个破折号,在他眼里却像隔着一个加号——不,是等号。他站在公告栏前面,周围挤满了叽叽喳喳的新生,有人在找自己的室友,有人在哀嚎被分到了不认识的班级,有人在大声喊“谁跟我一个宿舍举个手”。白昼的表情非常克制——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旁边的人如果没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他插在校服裤口袋里的那只手,正把一颗大白兔奶糖翻来覆去地转,糖纸在指腹间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他紧张或高兴到极点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转身离开人群,走出行政楼大门,九月的阳光重新浇在他身上,他仰起头对着蓝得不像话的天空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把口袋里的奶糖掏出来,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想:第一步,完成。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陈朗,三班的体育委员,军训时和白昼站同一排,已经混成了见面能打招呼的关系。陈朗气喘吁吁地拍了拍白昼的肩膀,说他在公告栏前挤了半天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宿舍号,又问白昼住哪间。白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赶着去拆一个等了很久的快递。他扔下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像是被糖浸过一样甜滋滋的:“403。”陈朗小跑着跟上来,追问室友是谁,白昼这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陈朗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陈朗后来在论坛上形容过,不是炫耀,也不是得意,是一种“我知道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秘密”的眼神,眼角微微弯着,嘴唇抿着一丁点弧度,像是在忍一个很大很大的笑。然后白昼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后脑勺对着陈朗,吐出了两个字:“和月亮。”

陈朗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愣了整整五秒钟。月亮?什么月亮?谁是月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用手机拍下来的宿舍分配表照片,放大,找到403那一行——白昼、望舒。望舒。陈朗的语文成绩不算太好,但“望舒”这个词他还是有印象的——古代传说中为月亮驾车的神仙,说白了就是月亮的司机。所以“月亮”指的是……他的室友?这人给室友起外号?还是用这么文艺的方式?陈朗收起手机,看着白昼那个已经走出老远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的步伐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像是脚底装了弹簧。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深究——毕竟跟白昼还不算太熟,也许这人就是天生说话比较文艺,喜欢给人起雅号。

望舒是在下午三点半看到宿舍分配表的。他倒不是刻意来晚了——他是被班主任叫去填一份家庭信息登记表,填完之后又顺便去图书馆转了转,看看阅览室的位置,等他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公告栏前面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用手机拍照的学生和两个蹲在旁边吃零食的女生。望舒走到公告栏前,戴上了放在书包侧袋里的细框眼镜——他平时不戴眼镜,只有看远处的东西或者看精细的文字时才会戴,而这张分配表的字体实在是太小了。他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镜框,微微仰头,从一班开始一栏一栏往下扫,看到三班,顺着横线往右找。403——后面跟着他的学号、他的名字。然后,在破折号的另一端,在他名字的左边——白昼。他的视线停在了那两个方块字上,大约有两三秒。

这个名字,加上今天早上那颗奶糖,加上那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加上那个他在记忆里捞了整整一节课都没捞出来的模糊画面——所有线索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有一个线头正在慢慢穿过它们,但还没有拉紧。他知道这个人一定跟自己有过某种交集,但他翻遍了小学的记忆,能翻出来的都是些碎片:田字格本、剥糖纸的声音、转学那天从车窗里看到的校门——而这些东西里面都没有一张清晰的脸能对上“白昼”两个字。望舒摘下眼镜收进眼镜盒里,对着那张分配表轻轻皱了一下眉,然后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他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困惑——而这种困惑对于一个习惯了把任何问题都分析出答案的学霸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烦躁。

403的门牌号在四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宿舍楼是去年翻新过的,墙面刷了淡蓝色的乳胶漆,门框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长方形的透明插卡槽,里面塞着写有寝室成员名字的卡片。望舒走到403门口的时候,发现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明黄色的灯光,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奶甜味,和他今天早上在白昼身上闻到的那种皂香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刚刚在里面吃了一颗糖。他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柔的金属摩擦声,整个房间在他面前展开——四人间改成的双人间,两张床靠墙放着,一左一右,上铺是床、下铺是书桌和衣柜的那种组合式床架,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不大的飘窗台,窗台上什么也没放,只有阳光从干净的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浅木色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左边那张床上铺的铺盖已经整整齐齐地铺好了:浅灰色的床单,边角塞进床垫底下,一丝褶皱都没有;枕套是深蓝色的,正中央摆着一颗叠成小方块的枕巾;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形状,直角分明。书桌上摆着一排课本,按从大到小的顺序码好,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台灯调好了角度,连插排的线都用理线器固定在桌腿上,走得横平竖直。整个床位的整洁程度如果拍下来,可以直接当军训内务评比的满分范例。而在这个一尘不染的床位旁边,另一张床还是空的——床板裸露着,上面放着一张折叠好的床垫,床垫上搁着一套还没拆封的床上用品套装,透明塑料袋的反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白昼正坐在那张已经铺好的床铺上,两条长腿垂在床沿外面,脚跟着地,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望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从书页上移开了,快得像是根本没在看书,只是举着书当道具。他换了一身衣服,早上穿的那件白色校服T恤变成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头发比上午散下来了一点,几缕刘海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更松弛、也更像个已经在宿舍里住了一个暑假的人。“好巧。”他笑着说,那双眼睛又弯成了月牙,手里的书往枕头旁边一放,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又是同桌,又是室友。”

望舒把行李箱拖进房间,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出一串咕噜噜的声响,然后停在了那张空床前面。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直起腰,看了看左边那张堪称样板间示范的铺位,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张光秃秃的床板,再看了看白昼脸上那个过于灿烂的笑容。“……巧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行李箱拉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或者怀疑时的小动作,白昼此刻还不知道,但他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会把这个动作解读得比天气预报还准。

白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床边轻盈地跳下来,拍了拍自己旁边那张空床的床沿。“这是你的。”他说,“我帮你占好了。”下铺,靠窗,采光最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床头那一侧的墙壁上,冬天的时候这里会是全宿舍最暖和的位置。望舒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白昼——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想睡下铺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白昼已经从他的床边迈过来,一把拎起望舒放在地上的床上用品套装,动作利落地拆开塑料包装,把床垫展开铺在床板上。“你先把床铺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两只手扯着床垫的四个角找对齐,“一会儿去食堂吃晚饭,我给你带路。”

望舒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钟——看着一个今天早上才认识的同桌正蹲在自己的床边帮自己铺床垫,动作熟练得像是在铺自己家的床,嘴里还叼着一颗刚从兜里掏出来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一角,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歌。他从鼻腔里呼出一口很轻的气,走过去,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开始往外拿自己的床单。两个人一个在床垫左侧、一个在床垫右侧,各扯着床单的两个角,同时往下拉。床单展开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清脆的声响,布料的褶皱在空气中被扯平,铺下去的时候正好盖住了整个床垫。白昼在那边把床单的边角往床垫底下塞,塞得很仔细,每一道折痕都捋得平平整整,然后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他说,“食堂的糖醋排骨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望舒把枕头放在床头摆正,跟着他走到门口。刚要跨出去,白昼突然在门口停下了,望舒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刹住脚步,鼻子距离白昼的后脑勺只差半个手掌。白昼没有回头,他停在门框中间,一只手扶着门框的边缘,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在这个时候灭了,两个人站在门口这片短暂的昏暗里,谁都没有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很久了,从早上憋到现在,终于在一个不够亮的地方找到了开口的勇气:“望舒,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走廊尽头有扇窗,夕阳从那边斜照过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橙色光带。那道光还没走到403门口就停了,所以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明暗交界线——白昼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里;望舒整个人还在房间里面,脸被光线从侧面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拿着脸盆站在自己的床旁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在镜片后面认真地眨了眨——他刚才铺床的时候把眼镜又戴上了,镜片反射着走廊尽头漏进来的那一点光,让白昼看不清他的眼神。但白昼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搜索——在自己的记忆里翻箱倒柜,把所有叫过这个名字的、有过这张脸的、递过糖的人都调出来一一比对。

“白昼这个名字,我以前认识的人里没有。”望舒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经过了他那套理性分析系统的层层过滤,说得缓慢而笃定。然后他顿了一下,眉心的皮肤微微皱起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他想起什么的时候会出现的痕迹。“小学的时候……”他说。白昼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又把那段黑暗吞掉了。

“小学的时候,我有个同学,叫、叫——”望舒的语速变慢了,最后一个字拖了一点点尾音,像是在等那个名字自己浮上来。白昼的手已经完全握成了拳头,指骨在门框上硌出白印,但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个笑容,那个从他七岁起就学会了的标准社交笑容,明亮、干净、看不出一丝裂缝。然后望舒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用一种“算了反正也不重要”的语气说:“我不记得了。”

白昼的表情变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望舒这时候没有低头去拿他忘在床上的水杯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双月牙眼的弧度歪了一点点,下眼睑往上抬了半毫米,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然后又被一个更大、更完整的笑容迅速覆盖了过去,快得像翻书。白昼笑出声来——不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轻笑,而是真的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的笑,肩膀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尖尖的一角,看起来开心极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扔掉了什么东西,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失落——如果真的有的话——被他藏得太快,像是翻页动画里被手速抹掉的那一帧,不逐格回放根本抓不到。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这一次白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夕阳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403门口一直拖到楼梯口,走了好几步之后影子才慢慢收回他脚下。望舒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差点忘带的水杯,看着前面那个人逆光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明明在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自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能跟上白昼的步伐,把宿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403的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午后的阳光从飘窗台照进来,落在两张已经铺好床单的床铺上,一张是浅灰色的,一张是深蓝色的,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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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糖暗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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