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三天,望舒在笔袋里发现了那颗糖。
准确地说,是第三天下午。上午的训练科目是站军姿和齐步走,太阳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被一股热乎乎的弹力托着。望舒站了四十分钟之后已经不太能感知到自己的小腿了,教官喊“解散休息”的时候他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拧开水壶灌了半瓶水,然后靠着树干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让眼前不再冒金星。下午的训练转移到了室内体育馆,教官给各班放了一段军体拳教学视频,让大家跟着练分解动作,体育馆的顶棚遮住了太阳但遮不住闷热,望舒练到第三式的时候已经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发出无声的抗议。等到全天训练结束哨吹响的时候,他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迷彩服外套扒下来扔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床上,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皮肤本来就不经晒,军训才三天,后颈和脸颊已经被晒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和额角那几缕被汗浸湿的黑发形成了一种狼狈但好看的对比。白昼从上铺探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桌上的那台小风扇转了个方向,让风对着下铺吹。
望舒歇了几分钟之后才有力气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准备把今天教官讲的军体拳要点记在笔记本上——他有一个习惯,任何学过的知识都要用笔记整理一遍,哪怕是体育课的内容。他拉开笔袋的拉链,伸手进去摸那支常用的黑色水笔,指尖却碰到了一个不属于笔的东西。一个塑料包装,小小的,四四方方,两头拧成蝴蝶结的形状,触感光滑又带点褶皱。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一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经典糖纸,在宿舍日光灯的白色光线下安静地躺着,包装上的那只兔子正睁着圆眼睛看着他。
笔袋里怎么会有糖?望舒的第一反应是放错了——可能是哪个同学在教室发糖的时候不小心塞进了他的笔袋,或者军训时大家把包堆在一起,谁的东西从别人的包里滚进了他的包里。但今天是军训第三天,他们班还没有进过教室,所有的训练都是在操场和体育馆完成的,他的书包也一直锁在宿舍的柜子里,根本没有跟别人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机会。他捏着那颗糖在指尖转了半圈,糖纸的两只蝴蝶结在他指腹下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宿舍——白昼正坐在上铺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变换着明暗,看起来完全不知道他的同桌正在下面盯着一颗糖发呆。望舒把糖放在书桌上,继续找笔,找到笔之后翻开笔记本写了三行字,写到第四行的时候笔停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颗糖上。蓝白相间的包装在白色桌面上格外显眼,像一个小小的信号发射器,持续不断地向他的注意力发送微弱的脉冲。
他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的一角。糖纸被剥开时发出了那种熟悉的、清脆的塑料褶皱声,一股奶香味从开口处飘出来,淡淡的,甜的,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点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共振。他把糖塞进嘴里,糯米纸在舌尖上化开,奶糖的甜味随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浓郁的、霸道的、一点都不含蓄的甜,和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不是被甜到皱眉的那种眯,而是很舒服的、像猫被挠到下巴时的那种微微眯眼,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快得像是他本人在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失控之后立刻手动调回了出厂设置。
他把糖纸压平,放在桌角,继续写笔记。写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往嘴里塞糖的动作才到达大脑的理性分析区——这颗糖是从哪来的?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但嘴里的糖已经开始变小变软了,浓郁的奶甜味正处在巅峰期,把他的思考能力压制得死死的。他想:算了,明天如果还有,再追究。然后他把那颗糖嚼碎吞下去,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甜味,翻开了笔记本的下一页。
第四天下午,训练结束回到宿舍,笔袋里又出现了一颗。
第五天,又一颗。
第六天,又一颗。
到第七天的时候,望舒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回到宿舍→瘫坐休息→缓过来之后坐到书桌前→拉开笔袋→把糖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两秒→剥开吃掉→把糖纸压平收进抽屉里。他的抽屉里已经攒了五张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排列整齐,每一张的褶皱都被他用指甲刮平了,蝴蝶结的拧痕被小心展开,铺成一个个蓝白相间的小矩形。他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糖纸又不是邮票,攒多了也不能拿出去卖——但他就是没扔。
七天,五颗糖(前两天没有,从第三天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笔袋里,像某种精确到令人起疑的投喂行为。望舒的理性分析系统终于从奶糖的甜味麻醉中挣扎着苏醒了过来。他在周五下午训练结束后没有马上去洗澡,而是坐在书桌前,把今天那颗糖放在桌上,没有剥,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宿舍里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和白昼在上铺翻身的声响。他用上了自己解数学压轴题的逻辑能力:第一,这个人在军训期间能接触到他的笔袋——范围缩小到同班同学和室友;第二,这个人每天都放,而且放的是同一种糖——说明是有预谋的、持续性的行为,排除了偶然;第三,这个人放了七天都没有留任何纸条或暗示——说明对方并不急于让他知道是谁。综合以上三点,这个投糖者满足以下画像:同班、有耐心、善于隐秘操作、动机不明但大概率不是恶作剧。
符合这个画像的人,他脑子里只蹦出来一个名字。
望舒拉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上铺翻身的动静停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床铺旁边,从挂在床头的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今天那颗糖,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上铺的床沿。白昼正靠在枕头上看手机,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姿态懒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望舒叫了他一声,白昼从手机上方露出两只弯弯的眼睛,鼻音里带着一个上扬的“嗯”。望舒把糖放在两人之间的爬梯横杆上——那个位置刚好在上铺和下铺的正中间,他举手能够到,白昼伸手也能拿到。“你放的?”他问,语气平淡,和他问“这道题你会不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昼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那颗糖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回到望舒脸上。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眼睛弯弯的弧度保持不变,虎牙也没有露出来——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无辜表情,配合着他那张天生就让人觉得值得信任的脸,效果拔群。“不是。”他说,语气轻快又自然,像是在回答“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望舒看了他三秒。这三秒里,白昼的笑容没有崩,眼神没有躲,连托着手机的手指都没有抖一下。望舒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演技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为他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答案已经在舌头上候场候了七天。“哦。”望舒收回目光,拿起横杆上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一鼓一鼓地动,表情平静得像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白昼在上铺用手机屏幕的掩护下,看着望舒吃糖的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他以为这个危机已经过去了——望舒问了,他否认了,望舒看起来也接受了这个否认。但望舒嚼着糖走到浴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突然回过头来,嘴里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书包侧袋里那袋奶糖——明天换一种口味。大白兔吃腻了。”然后推门进了浴室,把门关上,花洒的水声随后哗哗地响起来。
白昼坐在上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播完了一轮又自动跳到了下一个,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床尾的书包——侧袋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半截,那袋大白兔奶糖的蓝白包装角正从缝隙里探出来,在日光灯下无辜地反着光。他把那袋糖往包里塞了塞,拉上拉链,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露出了一个介于“被抓包了”和“他好聪明”之间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连虎牙都露出来了,和他刚才那个标准无辜脸判若两人。他抓过枕头旁边的那本书盖在自己脸上,在纸张的墨香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书页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白昼迅速把书从脸上拿下来,恢复成斜靠着看手机的悠闲姿势,表情管理在三秒之内完成,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正常频率。望舒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发梢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准备把今天那张糖纸放进去,低头一看——抽屉里整整齐齐排列的五张糖纸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奶糖,是一颗巧克力,用金色的锡箔纸包着,扁圆形,像一枚小小的金币。锡箔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看就不是国产超市货架上的那种。他拿起那颗巧克力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上铺——白昼正在玩手机,脸上写着“这颗巧克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的全身心投入。望舒把巧克力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颗巧克力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小半圈,撞到笔筒才停下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幅度之小,小到如果他这时候照镜子,自己都不一定能发现。他把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可可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紧跟着涌上来的甜,比奶糖更深、更沉,带一点点坚果的香气。他嚼着巧克力,把今天的大白兔糖纸压平放进抽屉里,排在第六张的位置上,然后把巧克力的金色锡箔纸也展开压平,放在旁边——一个新品种正式加入了糖纸收藏序列。
上铺,白昼用余光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看着望舒把金锡箔纸也收进抽屉里,和那些大白兔糖纸排在一起,这个动作让他心里某个悬了很久的东西轻轻落了地,像一片羽毛从四楼飘下去,落在初秋干燥的草地上。他没有笑出声,但他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广告页面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更新了自己的投喂计划表:大白兔继续保留——因为那是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不能换;新口味可以不定期轮换,作为惊喜穿插在常规投喂之间;巧克力好评,下次可以试试抹茶味的,或者草莓味的,或者任何一种能让望舒吃完之后眼睛微微眯起来的味道。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投喂记录”那一栏里郑重地写下:第七天,大白兔。追问来源,否认成功但书包侧袋暴露。首次反问“换口味”——他用了“明天”这个词,说明他默认明天还会有。巧克力试投放,已吃,糖纸已收藏。他写完这一行,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翻身面朝墙壁准备睡觉,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慢慢舒展开来,然后定在一个刚好不会笑出声的角度上。
下铺,望舒已经关了台灯。宿舍里只剩风扇的低速转动声和白昼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嘎声。他躺在刚铺好没几天的深蓝色床单上,手臂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颗巧克力留下的可可余味还挂在舌尖上,不甜了,但很香,是一种和大白兔奶糖完全不同路数的好吃。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进行一场简短的辩论——A:你不该收陌生人的东西,何况还是每天一颗。B:那不是陌生人,那是你同桌兼室友,而且你已经知道是他放的了。A:你什么时候知道的?B:第三天就知道了,书包侧袋那个拉链就没拉好过。A:那你为什么还问他?B:因为我想看他否认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脑子里这两个无聊的声音感到一阵轻微的无奈。窗外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一轻一重的,和着夏末夜晚特有的虫鸣,像一首懒得填词的小调。他闭上眼睛,在奶糖和巧克力混合的余味里慢慢滑进睡眠,最后一个模糊的意识飘过脑海——明天,笔袋里会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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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颗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