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日的向日葵

九月的阳光在那个时候还带着一股不肯褪去的暑气,从窗户外面毫无遮拦地浇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明晃晃的,连黑板槽里积了一暑假的粉笔灰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高一新生报到日,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大声认亲——初中同班的老同学隔着三排桌子互相喊名字,有人在汗流浃背地搬桌子,有人趴在桌上补暑假最后一天没写完的作业,还有几个女生已经围成一圈开始交换社交账号了。望舒就是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推开教室后门的,他扫了一眼嘈杂的人群,目光在那些已经被占满的座位上掠过,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靠窗那列的最后一排——角落位置,两面靠墙,左边是窗户,后边是墙壁,只有右边邻座需要跟人打交道,这是他能在这个拥挤的教室里找到的最接近孤岛的位置。他把新课本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角摞成整整齐齐的一叠,像垒一堵小小的城墙,然后把笔袋摆在课本旁边,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笔——黑色水笔两支,蓝色一支,铅笔一支,橡皮一块,全部按长短顺序排列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坐稳,垂着眼睛开始翻新课本的目录,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课本封面上,“高一·语文”几个烫金的字反着光,他修长的手指按在目录页的边缘,指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然后那片阳光被人挡住了。

一道影子从左侧斜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课本正中央,遮住了目录上“第一单元”那几个字。望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还没抬头,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香,干净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在傍晚收进屋子里时残留的那种味道,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奶甜气息。然后他抬起眼,逆着光对上了一张脸——光线从那个人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头发是深褐色的,在逆光里微微泛着暖调,五官被光藏住了一部分,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望舒看得很清楚,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弧度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标准的、饱满的、毫不打折的灿烂,灿烂到有点晃眼。望舒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椅背,拉开一点距离,礼貌地摇了摇头:“没有。”

对方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极其自然,就好像这个位置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写着他的名字。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那个身影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望舒旁边,带着那股皂香和暖融融的体温感一起落下来,存在感大得让望舒往窗边偏了偏身子——他倒不是讨厌,只是不太习惯有人靠这么近。白昼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然后转过来,托着下巴,正大光明地开始看他的同桌。望舒的余光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温热的、毫不掩饰的,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送到眼前的快递。他决定忽略它,继续低头翻书,手指从目录页翻到第一课,又翻到第二课,动作不紧不慢,假装自己看得很投入。

过了大概十秒钟。

“我叫白昼。”

声音很近,带着笑意,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递过来的,没有经过任何社交辞令的包装。望舒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侧过头——白昼正托着下巴看他,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装着两颗小小的太阳,亮得让人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一下再扇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好像他一笑,周围的空气都会变暖一度。“……望舒。”他报上名字,语气平淡,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疏离——这是他应对陌生人的标准模式:简短、礼貌、不主动延伸话题。

“我知道。”白昼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微笑,也不是社交场合里用来应付第一次见面的人的标准笑容。那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笑容,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得意,就好像他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望舒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说的“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他们之前见过?还是他在分班名单上提前看过的?——白昼已经把话题岔开了,快得像是故意的:“你的名字很好听。月亮的意思,对吧?”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打一个轻快的句号。

“……谢谢。”望舒礼貌地回了一句,重新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在心里默默给这个新同桌打了个标签:话多,爱笑,自来熟,边界感约等于零。不过也不算讨厌——至少他说话的声音不刺耳,笑起来也不难看。望舒翻过一页书,窗外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掀起了课本的一角,他伸手按住,指尖压在书页上,余光扫到白昼的桌面上——空荡荡的,除了一支笔什么都没拿出来。这人连课本都没发吗?还是发了但懒得摆?望舒没有深想,继续看自己的书。旁边的白昼没有再说话,望舒以为这场短暂的社交到此为止了,他的手指顺着目录往下滑,找到了第三单元的文言文篇目,开始预习第一篇课文。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次的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音量压低了,语速慢了一点点,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才终于问出来,又像是把一块石子放在舌尖上掂了很久才轻轻抛出去,生怕砸碎了什么东西。望舒转过头,这一次他认真地打量了身边的人。白昼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望舒的角度看不到那只手,所以也没有注意到那只手正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的笑容,但望舒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人的笑容幅度和他提问的紧张程度是成正比的——他越紧张,笑得就越灿烂,像是在用更大的笑容来对冲不安。阳光开朗的一张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很挺,右边虎牙在笑起来的时候微微露出来一点,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向日葵——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也许是在某个模糊的童年场景里,也许是在某张被遗忘的照片里,但记忆库里无论如何搜索都查无此人。他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不是因为不记得而抱歉,而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好像很在意这件事:“我们应该认识吗?”

白昼的笑容没有消失——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连虎牙露出的角度都没变——但望舒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像是有人飞快地调了一下亮度旋钮,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调了回来。如果不是他正好在认真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白昼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低头从书包里翻了翻——书包侧袋里塞着满满一袋大白兔奶糖,望舒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包装袋的一角,蓝白相间的经典配色从没拉好的拉链缝隙里露出来。白昼抽出一颗,放在望舒摊开的课本正中央,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高一·语文”那几个烫金大字上面,遮住了“语”字的言字旁,只露出一个“吾”。“那重新认识一下也不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往池塘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水面只是轻轻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望舒不知道的是,扔石子的人正紧紧盯着水面下的动静。

那颗糖安静地躺在书页之间,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反着光,包装纸的两端拧成小小的蝴蝶结形状,像一颗从童年口袋里滚出来的遗物。望舒盯着它看了好几秒——不是因为一颗糖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在大脑深处某个积了灰的角落里,有个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六岁的他坐在一间更小、更旧的教室里,课桌是木头的,上面被人用圆珠笔画了好多涂鸦。也是有人把一颗糖放在他的课本上——不对,不是课本,是田字格本,那时候还没有课本,是学前班。也是这样的角度,也是这样蓝白相间的糖纸,也是这样两个拧成蝴蝶结的小角。那个人好像还说了什么,但他记不清了,那个画面只闪了一帧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手指伸进去捞,什么都捞不到,只有指尖沾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他把那颗糖从课本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糖纸在指腹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拉开笔袋的拉链,放了进去。他的笔袋内层已经有一小片空间是专门留给这种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的,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谢谢。”他说。

白昼看着他收起糖的动作——看着他拉开笔袋拉链、把糖放进去、再拉上拉链的全过程——那双弯月牙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比刚才还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多点了一盏灯。他转回去面对自己的桌面,空荡荡的桌面上只有一支笔,但他盯着那支笔的眼神像是盯着彩票中奖号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望舒低头整理笔袋,把被糖挤歪的笔重新排列好,没有看到旁边那个人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偷偷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但在玻璃上映得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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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日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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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糖暗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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