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邹希城×时羽(下)

那一天之后,时羽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事情。

比如邹希城从来不谈他的家庭。时羽只知道他父母离异,他跟母亲住,但他从不在任何场合提起“家”这个字。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问你家住哪儿,他会笑着说一个大概的方位,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有时羽在的场合他岔得更快,快到时羽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他可能不只是不想谈家,更不想在时羽面前谈。

比如邹希城对自己很不好。不是那种故意的不好,而是他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永远是最少的。他的生活费时羽后来估算过,不算少,但他穿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鞋子磨破了也不换,省下来的钱全花在了时羽身上。时羽爱吃的进口巧克力六十八块钱一盒,他买的时候眼都不眨,但自己中午吃饭从来不超过十五块。

比如邹希城其实不是一个真正快乐的人。

这一点最让时羽难以接受。因为邹希城看起来太快乐了,他笑得太多了,温暖别人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种被上天眷顾的人,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天生就是来发光发热的。但时羽开始注意到他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会发呆,目光落在某一个虚空的点上,表情是空的,像一栋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淡。

他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给时羽发消息,内容永远是“晚安早点睡”,可时羽知道他那段时间根本没睡,因为时羽有一次半夜三点回了句“你也是”,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就被已读了。

邹希城在深夜是醒着的。

邹希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时候是疲惫的。

而这一切,邹希城一个字都没有对时羽说过。

时羽开始怕了。

他怕的不是邹希城不快乐,他怕的是邹希城不快乐的根源是自己。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他翻来覆去地想,邹希城和他在一起来了之后失眠是不是更严重了,邹希城发呆的频率是不是更高了,邹希城笑起来眼睛里的光是不是更淡了。

他想不出答案,因为他认识邹希城的时候邹希城就已经是邹希城了,他没有任何参照系,他不知道没有时羽的邹希城是什么样的。但他见过邹希城对别人笑的样子,那种轻松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笑容,和他对自己笑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对自己笑的时候,邹希城的笑容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小心翼翼。

他在对时羽笑的时候,不是自然而然地在笑,而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高兴。他怕时羽看出他的疲惫,看出他的焦虑,看出他的不快乐。所以他笑得更用力了,更频繁了,更像一个完美无缺的假人了。

而这个发现几乎把时羽撕裂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以为邹希城是他的光,邹希城是来拯救他的。但实际上,邹希城也是一个溺水的人,他只是比时羽更擅长假装自己在游泳。

他们在彼此的漩涡里越陷越深,谁都没办法把谁拉上岸,只是在沉没的过程中紧紧抱在一起,让下沉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一些。

时羽第一次尝试推开邹希城,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山城的雨季如约而至,整个世界都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时羽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停,邹希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

“走吧,我送你。”他说,递过一把蓝色的伞。

时羽没接。

雨声很大,大得邹希城不得不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时羽,拿着伞。”

时羽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词。

“别送了。”

邹希城愣住了。

“什么?”

时羽抬起头,雨水带来的凉气扑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邹希城足够仔细,他会看到时羽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我说,”时羽的声音不大,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别对我这么好了。”

邹希城拿着伞的手垂了下来。

他看着时羽,雨水从伞面上滑落,滴在他的球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忽然听懂了时羽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你在说什么?”邹希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笃定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颤抖的、几乎是在恳求的意味,“时羽,你在说什么?”

时羽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很快,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场大雨里,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邹希城没有追上来。

时羽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被雨幕隔得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时羽!”

他停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雨声太大了。整个世界都是雨声。但时羽还是听到了那一句话。邹希城说的那一句话,每个字都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可拼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完整得像一把刀。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邹希城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时羽站在那里,雨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他想回头,他真的很想回头。他想跑回去,想抱住邹希城,想对他说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去哪里你说什么我都听。

但他不能。

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邹希城和他在一起,是痛苦的。

而更残忍的是,远离了他,邹希城同样不会幸福。

怎么办。

他们该怎么办。

时羽觉得自己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他站在原地,大雨滂沱,无处可去。

后来时羽还是被邹希城追上了。

不是在那天晚上,而是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邹希城没有来找他,没有传纸条,没有大白兔奶糖,没有保温杯里的热水,没有任何东西。时羽像回到了认识邹希城之前的日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他以为邹希城终于想明白了,终于意识到靠近他会带来痛苦,终于决定远离他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时羽告诉自己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他说了一百遍,一千遍,说到自己都快相信了。

可是第三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走出教学楼,看到邹希城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

邹希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草。他看到时羽走出来,站直了身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三天不见,邹希城瘦了。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暴瘦,而是整张脸都黯淡了一层,像一幅画被人拿走了饱和度。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时羽的那一刻还是亮了,那种亮不是以前的光芒万丈,而是一小簇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灭。

“时羽。”他说,声音很哑。

时羽站住了。

“我想了三天,”邹希城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在给时羽留出逃跑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走到时羽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一米像是一道鸿沟,又像是一条绷紧的弦。

“你说不要我对你那么好了,”邹希城说,“但我没办法不对你好。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

时羽攥紧了书包带子。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邹希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快要散开的泡沫,“我说因为你是你。现在我还是这句话。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没办法不对你好。痛苦也好,幸福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时羽听到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邹希城愣了一下。这是时羽第一次主动接他的话,不是点头不是摇头不是嗯,而是一句完整的、带着情绪的、几乎是在质问的话。

“怎么跟你没关系?”时羽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抖了,但他控制不住,他的声音从来不受他的控制,只有在面对邹希城的时候它会自己跑出来,带着那些他藏了十七年的、滚烫的、无处安放的东西,“你痛苦是因为我,你不幸福也是因为我,你说跟我没关系?你让我怎么觉得跟我没关系?”

邹希城看着他。

路灯下时羽的脸终于不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他想忍住,他真的想忍住,可他忍了十七年,他不想再忍了。

“邹希城,”他说,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我也不想让你痛苦的。”

邹希城站在原地,看着时羽通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把时羽拉进怀里。

时羽没有挣扎。他浑身僵硬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整个垮了下来。他把脸埋在邹希城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邹希城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时羽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那些声响是他活了十七年唯一真实的声音。

“笨蛋。”邹希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湿意。

“你才笨蛋。”时羽的声音埋在他的校服里,含糊不清。

邹希城笑了一下,收紧了手臂。

他们在操场边的单杠旁抱了很久,久到晚自习结束的学生们陆续走光了,久到路灯灭了一盏,久到夜风把操场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最后是邹希城先松开的,他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时羽的肩膀上,看着他的脸。

“你哭了。”邹希城说,拇指轻轻蹭过时羽的眼角。

“没有。”时羽偏过头。

“有。”

“……雨。”

“今天没下雨。”

时羽不说话了。

邹希城笑了一下,那个笑轻飘飘的,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悬在半空中打着旋。他看着时羽,眼睛里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那簇快要灭了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烧了起来,不旺,但暖。

“时羽,”他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推开对方?”

时羽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这很难,”邹希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靠近你我会疼,离开你我也疼。那不如……就疼着吧。至少疼的时候,你在。”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既然两头都是悬崖,那不如就站在悬崖边上,抱紧彼此,等待某一天两个人能一起长出翅膀来。

或者,一起坠落。

时羽看着邹希城,看着他那张明明很疲惫却还在努力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很暗淡却还在努力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想说好,想说我们不推开了,想说我们就一起疼着,疼到哪一天不疼了为止。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邹希城的手机响了。

安静的夜里,那声震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邹希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是时羽从未见过的,不是紧张,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接近恐惧的东西。

邹希城把手机按灭了,屏幕的光在他手心里熄灭,像一朵花在瞬间枯萎。

“是谁?”时羽问。

邹希城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对时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时羽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打错了。”

他在撒谎。时羽知道他在撒谎,就像知道那天在河边他的手机翻过去的时候在撒谎一样。但时羽没有再问,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邹希城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庭,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从来没有触碰过他身后那片黑暗的、布满荆棘的荒地。

他们在一起快两个月了,他们拥抱过,牵过手,交换过无数个眼神和无声的告白,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向对方敞开过那些最深的、最疼的、最不愿意被看见的东西。

邹希城在掩饰什么。

时羽也在掩饰什么。

他们是两个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互相靠近,互相取暖,却始终不敢掀起对方的衣角看一眼底下的伤痕。

那场拥抱的第二天,时羽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邹希城到底在瞒他什么。

不是出于怀疑,不是出于不信任。是因为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邹希城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而他连原因都不知道。

他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查。邹希城的手机密码他以前就知道,是邹希城自己告诉他的,说“你随时可以看”,但时羽从来没有看过。那天中午邹希城去打球,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时羽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起来。

通讯录里“妈”的那一栏,没有未接来电。

时羽翻到通话记录,找到那天晚上被按掉的电话。号码没有备注,是一串数字。他看了两秒,默默记了下来。

然后他去查那串号码。

方法很简单,他把号码输进了微信搜索框,跳出来一个头像。头像是风景照,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不是邹希城母亲的名字。

那是另一个男人。

时羽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邹希城的父母离异,但邹希城从来没有说过他母亲再婚的事,更没提过家里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他不提,是因为不想说,还是因为不能说?

时羽想起邹希城每次收到家里消息时脸上闪过的那种表情,想起他说“我妈问我暑假回不回去”时指尖的颤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路灯下看到来电显示时眼底一掠而过的恐惧。

不是慌张,不是紧张,是恐惧。

时羽把手机放回邹希城的抽屉里,手指冰凉。

他忽然觉得这座被阳光照得通亮的教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阴影里慢慢地、慢慢地腐烂。

下一篇再写点甜的,算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吧,比之前的都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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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邹希城×时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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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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