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邹希城×时羽(上)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时羽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时候,是高二下学期的某个凌晨三点。窗外下着雨,山城的雨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往下砸,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垮。他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书桌最深处,塞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地方。

那句话是邹希城对他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邹希城靠在天台围栏上,背后是整片灰蓝色的天空,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合身的旗帜。他的表情时羽记得很清楚,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那样笃定。

时羽当时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得生疼。他想说那怎么办,想说那我们怎么办,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泡发的银耳,越堵越多,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邹希城看了他很久,久到天台上晾着的白色床单被风吹落了一条,像一只巨大的鸟从他们中间飞过去。

然后邹希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很好看,好看到时羽在那一瞬间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时羽。”

邹希城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时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一点都不后悔。”

这是邹希城最大的本事。他总能在一句话里,同时做到让时羽心动到发疯,又心疼到窒息。

时羽不是哑巴。

他只是不爱说话。

这件事在附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不是因为时羽本人宣布过,而是因为他的沉默实在太显著了,显著到任何试图与他交流的人都会在三十秒内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坚硬的阻力。他不看人,不接话,不笑,不皱眉,所有的表情和语言都压缩在一个极小的幅度里,小到很多人觉得他根本没有情绪。

但邹希城不是很多人。

邹希城是那个在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大大咧咧地坐到他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过头来对他说“同学你吃不吃糖”的人。

时羽没看他。

邹希城也不在意,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在时羽桌角上。然后翻开课本,开始听课,好像做了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颗糖在时羽桌角上放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时羽把它拿起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慢很慢。

邹希城刚好转过头来,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时羽后来见过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那一刻。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好看,而是因为那个笑容是冲着时羽来的。十七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时羽笑成那样,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顶顶重要的人,好像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已经值得被这样对待。

那天晚上时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颗糖的味道。大白兔奶糖,他小时候也吃过,但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甜过。甜到发腻,甜到不真实,甜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后来他知道了答案。邹希城就是对谁都这样。

他就是那种人,天生带着光和热,走到哪里都像一个小太阳,不用刻意,不用费力,身边自然就围满了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弯,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就算拒绝别人也拒绝得温温柔柔的,让人生不起气来。

时羽见过他对别人笑。对班长笑,对体育委员笑,对门口卖煎饼的大叔笑,对教学楼下面那只橘色的流浪猫也笑。那些笑容同样好看,同样温暖,同样让人如沐春风。

那时候时羽才知道,原来被他分到的那颗糖,和他分给别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邹希城给他的,又分明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时羽这种对一切都不抱期望的人根本不会注意。比如邹希城给别人的糖是阿尔卑斯,给时羽的是大白兔。比如邹希城对别人笑完之后就会移开目光,但看时羽的时候,他的目光总会多停留零点几秒,像在等什么回应,又像只是单纯地想多看他一眼。

比如,邹希城从来不会在时羽不想说话的时候逼他说话,但他会在时羽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过来,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却假装自己忘带了非要把时羽送到教学楼门口,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传纸条过来,纸条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写着“今天开心吗”。

时羽从来不回纸条。

但他每一张都留着,夹在课本的塑料封套里,和那些永远用不上的参考答案放在一起。

他们变成“我们”的那一天,是个大晴天。

山城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天空蓝得发亮,云层薄得像被谁用刀刮过一层,阳光落在地上烫得能煎鸡蛋。时羽被班主任叫去搬东西,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在教学楼拐角处撞上了邹希城。

是真的撞上了。

邹希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跑得很急,一头撞进时羽怀里,作业本哗啦啦撒了一地。时羽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稳住身形的时候发现邹希城正贴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邹希城睫毛的弧度。

邹希城没有退开。

他保持那个距离,看着时羽,眼睛里有光,也有一种时羽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说:“时羽,我有话跟你说。”

时羽靠墙站着,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没变。他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只要他不给出任何反应,就没有人能伤害他。但邹希城看他的眼神太近了,近到那道铜墙铁壁出现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温热的,滚烫的,像岩浆,像海啸,像一切不可阻挡的东西。

“我喜欢你。”邹希城说。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先试探一下。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他给时羽递糖一样自然。

时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邹希城等了三秒钟,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向日葵,朝着四面八方绽放的。而这次的笑是一朵花苞,只在朝向时羽的时候才打开。

“不用现在回答我,”邹希城说,伸手捡起地上的作业本,一本一本摞好,递还给时羽,“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阳光刚好落在他侧脸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但是时羽,”他说,“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很快,像怕被什么追上。

时羽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作业本,后背还抵着那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墙。他低下头,看到邹希城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地面上一片空荡荡的光。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感动是一种太温和的东西,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比盛夏正午的太阳还要猛烈的东西,从头顶浇下来,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喜欢可以是这样一件事。

不是交换,不是条件,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被喜欢。就是纯粹的、无条件的、不讲道理的“我在”。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他在那面墙边站了整整五分钟,等到眼眶的潮红褪去,才抱着作业本慢慢地走回教室。

邹希城坐在座位上,正和前桌的人说笑,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又继续和别人说话了。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时羽的心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形状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这是一个独属于邹希城和时羽的秘密。

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月,是时羽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

那种快乐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终于浮出水面,第一次呼吸到空气。空气是烫的,是甜的,是带着阳光味道的,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微微发疼,但又贪婪地想要更多。

邹希城是世界上最好的恋人。

他会记得时羽所有的小习惯。时羽喝奶茶不喜欢加糖,他每次买的时候都会对店员说“三分糖,谢谢”,然后转过头来对时羽笑一下,那个笑的意思是“我记得”。时羽怕冷,冬天的时候他会提前到教室,把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倒进时羽的杯子里暖着。时羽走路总是靠边,他就走到时羽外侧,像一面不说话的墙。

他们在学校里的相处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因为邹希城以前就对时羽好得过分,旁人看来也不过是好朋友之间的照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互动里多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对视时多停留的半秒,可能是擦肩而过时有意无意碰到的手指,可能是他在走廊里遇到时羽时,嘴角那个克制不住的上扬。

时羽开始觉得,也许他可以拥有这一切。

也许他值得拥有这一切。

也许那些从小就跟着他的、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的阴霾,终于可以在邹希城的光里融化掉。

这种天真而美好的错觉,在第二个月的第一天被打破。

那天邹希城的手机响了。

时羽不是故意看的,他们正并排坐在学校后面那条河边的台阶上,邹希城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时羽的余光刚好扫到。

备注是“妈”,内容是:“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九月之前必须给我答复。”

邹希城看到消息的速度比时羽慢了一拍,他迅速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掩饰什么。

但时羽已经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内容,而是看到了邹希城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慌张,还有一丝被抓住把柄似的窘迫。那是时羽第一次在邹希城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像一面从来都完美无瑕的镜子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没什么,”邹希城笑着说,笑容和平时一样好看,但时羽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抖,“我妈问我暑假回不回去。”

时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他想说你在撒谎,想说你的手在抖,想说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回到河面上。

河水很浑,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缓慢而浑浊地流过。

嗯对,今天写点小虐的

其实我是虐文重度依赖,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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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邹希城×时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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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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