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屿×何旭

何旭从没想过,自己二十六岁这年还能再见到沈屿。

那是个周一的早晨,他踩着点冲进公司电梯,手里攥着来不及吃的三明治,衬衫领子歪向一边。电梯门快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戴。

“谢谢。”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眉目温润,声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泛音。何旭嘴里还叼着三明治,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沈屿。

那个会在放学后骑车载他穿过梧桐树荫的少年,那个会在冬夜里把冻红的手塞进他口袋的人,那个说好要一起考去北京的沈屿。

后来沈屿去了,他没去。

何旭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三明治从嘴边滑落,精准地砸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沈屿的目光落在那块三明治上,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弯下腰,用纸巾把地面擦干净,动作不急不慢,和他们分开那年一样从容。

“何旭,”沈屿直起身子,看着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叫一个刚认识的同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整整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

何旭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在这里,想说你是不是瘦了,想说当年那封信你到底有没有收到。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灌了铅,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沈屿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而克制,像是在辨认一张褪色的照片。他没再说什么,迈步走出电梯,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何旭下意识地跟了出去,脚步急促得有些狼狈。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何旭看见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人叫他“沈总”。行政部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那是总公司派来的项目总监,上个月刚空降过来的,听说特别厉害,之前在海外事业部待了三年。”

何旭站在走廊里,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想起十七岁的沈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他家楼下,手里举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他说,何旭,我会一直等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屿。

当天晚上,何旭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压在箱底的铁盒子。盒子生了锈,锁也坏了,他用力一掰就开了。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一张褪色的拍立得,还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母:H和S。

拍立得上两个少年挤在一起笑,一个眉眼弯弯,一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小字:阿旭,十八岁生日快乐。

何旭把那枚戒指套进无名指,大了整整一圈。

他十七岁的时候很瘦,这枚戒指戴在手上刚刚好。

现在他胖了一些,可戒指还是大了。

因为他长大了,沈屿不在的那些年,他一直在长大。

第二天一早,项目组开动员会。

何旭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手里转着笔,目光却忍不住往长桌的另一端飘。沈屿坐在主位上,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他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复杂的问题一刀一刀剖开。

何旭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从前沈屿给他讲数学题的样子。那时候沈屿也是这样,耐心而细致,一遍一遍地讲,直到他听懂为止。沈屿的字很好看,清隽有力,写在草稿纸上像一件艺术品。何旭舍不得扔,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夹在课本里。

后来那些草稿纸和课本一起,在他妈翻他房间的时候被撕得粉碎。

“何旭。”

有人叫他。

何旭猛地回过神,发现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沈屿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敲了敲面前的投影幕布,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数据。

“市场调研这部分,你来负责,可以吗?”

何旭张了张嘴,想说没问题,但声音还没出来,沈屿就接着说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很擅长这个。”

以前。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什么地方。会议室里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字的分量,只有何旭的耳尖慢慢地红了起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们十七岁的时候一起参加过市里的商业模拟大赛,沈屿做方案,他做调研,配合得天衣无缝,拿了第一名。颁奖那天沈屿握着他的手说,以后我们开一家公司,你做市场我做产品,谁都不许跑。

谁都不许跑。

可是跑的那个人,分明是沈屿啊。

会议结束后,何旭被叫到了总监办公室。

沈屿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何旭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高中门口那家文创店的杯子——他当年买了两个,一个留给自己,一个送给了沈屿。他记得自己那个杯子早就碎了,在他妈把它狠狠摔在地上的那个晚上,碎得四分五裂。

沈屿的杯子里装着温水,杯壁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猫。

何旭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沈屿从文件夹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别站着。”

何旭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像一座小小的山。何旭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们曾经在彼此的生命里占据过那么重要的位置,亲密到没有距离,可现在连对视都需要勇气。

“你……”何旭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杯子的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何旭发现他的眉眼其实没怎么变,只是轮廓更深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少年的青涩被时间的砂纸打磨成了沉稳的温润。

“还好,”沈屿说,语气很轻,“就是有时候会想,不知道你吃早饭的习惯改了没有。”

何旭一愣。

沈屿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你还是不吃早饭。”

何旭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想起昨天早上那块砸在地上的三明治。他确实不吃早饭,确切地说,从沈屿走后他就没好好吃过早饭了。以前沈屿每天都会给他带早餐,换了花样地来,煎饼果子、豆浆油条、小笼包,冬天的时候还会把豆浆捂在怀里,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后来没有人给他带早餐了,他就学会了不吃。

“我昨天吃了。”何旭说,声音小得像是心虚。

“那块三明治不算。”沈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何旭差点以为他在生闷气。但下一秒沈屿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吐司和一盒牛奶,推到何旭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自然得让何旭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吃完再走,”沈屿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别又低血糖。”

何旭抱着那袋吐司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盒牛奶的吸管拆了,喝了一口。是温的。沈屿算好了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何旭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他想,沈屿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都八年了,还记得他不吃早饭会低血糖。

都八年了,还留着那对杯子。

都八年了,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他想哭。

可他不敢哭。

因为沈屿没有问他,为什么当年没有去北京。

沈屿没有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怎么说呢?说他妈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不要去,说他爸把沈屿写给他的信一封一封地烧掉,说他被关了三天三夜手机没收门被反锁,等他终于逃出来赶到车站的时候,那趟开往北京的火车已经开了四个小时。

那些事太沉了,沉到他一个人扛了八年,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走廊里喝那盒牛奶的时候,沈屿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手心里紧紧攥着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少年在夕阳下接吻,光线柔和得像水彩画,模糊了轮廓,却模糊不掉眼睛里那种不顾一切的光芒。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接吻的照片,是同学偷拍的,模糊得看不清脸。

可沈屿知道那是他们。

他记得那天放学后,何旭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就跑,跑了三步又折返回来,一头撞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沈屿,我好喜欢你啊。”

沈屿睁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他想,何旭好像胖了一点,也高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没变,但笑容里少了一些少年时的飞扬。他比以前沉默了一些,开会的时候不怎么主动发言,被人质疑的时候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和人争辩,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地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

沈屿想起从前那个会在操场上追着他满世界跑的何旭,想起那个会在课堂上偷偷给他递纸条的何旭,想起那个会在雨里等他放学、自己淋得湿透了却把伞全撑在他头上的何旭。

他的阿旭长大了。

可他不知道,他的阿旭吃了多少苦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何旭不知道的是,沈屿调回国内的第一个决定,就是选了这个项目。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看看他。

想知道他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弯弯的。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哪怕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也好,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他还在。

确认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何旭还在好好地活着。

可是当他真正看到何旭从电梯里冲出来的那一刻,八年来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都碎了。他看见何旭嘴里叼着三明治,头发翘着一撮,校服变成了西装,可那张脸还是十七岁那年的模样。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

他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何旭,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不敢问。他怕那个答案是肯定的,更怕那个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如果何旭这些年也没有喜欢过别人,那就意味着他和自己一样,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一直被困在十七岁的那场雨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他不舍得何旭也这样。

开放式结局,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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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屿×何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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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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