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随×林屿(1)

林屿第一次注意到江随,是在高二上学期的物理竞赛选拔赛上。

那时候他刚转学来一中不到两周,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整节课都没抬头看过黑板。不是因为叛逆,是因为他在做上周从旧书店淘来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看到电磁张量那一章时,忽然对之前推导的一个竞赛题有了新思路,草稿纸写满了两页。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新来的同学,起来回答一下第三题。”

林屿抬起头。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有人低声“嘶”了一下。

日光灯管的光落在他脸上,冷白色的皮肤,眉骨高而锋利,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规规矩矩地贴着下巴的弧线,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根本没把“和人产生关联”这件事纳入考虑范围的冷。

林屿看了眼黑板上的题——是个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难度中等,但出题人故意给了多余条件来混淆。他没用两秒就说出了答案,然后补充了一句:“第三个条件是干扰项,洛伦兹力不做功,所以用能量守恒可以直接跳过。”

物理老师愣了半拍,然后笑了:“很好,坐下吧。”

林屿没坐。他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忽然开口:“老师,这题如果考虑导棒切割磁感线时的相对论效应,答案应该修正大约10的负几次方?”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中是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中学,能坐在这个竞赛班里的都是各初中的顶尖学生,但“相对论效应”四个字从一个转学生嘴里轻飘飘地砸出来,还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疯了吧?”

“装什么啊……”

“不是,他认真的吗?我看到他桌上那本费恩曼了,那书我连目录都看不懂。”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物理老师还没来得及说话,教室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不大,清清朗朗的,像夏天的风铃被撞了一下。

林屿偏头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走廊的课桌上,坐着一个男生。这个“坐着”是字面意义上的——他整个人侧坐在课桌桌面上,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椅子上,另一条腿曲起来,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化学竞赛书。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喉结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的笑还没收干净,嘴角弯着,眼尾也弯着,整个人像一只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猫科动物,慵懒又危险。

“老师,”江随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地看向物理老师,“我想回答林屿同学的问题。”

物理老师显然已经习惯了江随这种不守规矩的作风,无奈地摆了摆手。

江随从桌上跳下来——他站起来林屿才发现这人很高,目测至少一八五,校服裤脚堆在白色运动鞋上,整个人修长得像一竿青竹。他转过身面对林屿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相对论修正项确实存在,但在常规尺度下可以忽略,”江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不过如果林屿同学说的是长度收缩效应导致的磁通量变化率修正,那这个修正量级应该是v?/c?,以导棒速度五米每秒来算,大约10的负十五次方,不是十的负几次方,是十的负十五次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屿看着江随。

江随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中央撞上,一个是深冬的寒潭,一个是盛夏的骄阳。

林屿没再说话,垂下眼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但他翻开草稿纸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江随,高二七班,化学竞赛省队。”

这是他转学两周以来,第一次对“人”这个东西产生兴趣。

第一节下课后,林屿打算去化学组办公室交转学材料。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在楼梯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诶,小心——”

一只手伸过来稳住了他怀里的文件夹,动作自然而随意,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林屿抬头,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江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地方站着,怀里抱着一沓卷子,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林屿同学,”江随把文件夹还给他,笑着说,“刚才在班里没来得及说,欢迎转来一中。”

林屿接过文件夹,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不擅长社交,也不喜欢社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回家,这是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常态。他不需要朋友,也没想过要交朋友。

“你的物理竞赛水平很高,”江随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语气自然而然地从客套切换成了讨论学术的模式,“上周的省队选拔模拟题你做了吗?最后一道量子力学的题我有个地方没想通。”

“做了。”林屿说。

江随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屿注意到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有很细微的表情变化,眉头会轻微地上挑,眼尾的弧度会扩大,整个人像一株向日葵,朝着光的方向自然而然地舒展。这种生动让他感到陌生——他身边的人大多和他一样,沉默、克制、把所有情绪都收在看不见的地方。

“第十页最下面那个推导,”林屿停顿了一下,用了比平时更慢的语速,“他跳了四步,不是两步。”

江随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那种对谁都一样的、阳光普照式的温暖,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找到了同类的喜悦。

“我就说嘛,”江随把怀里的卷子往林屿怀里一塞,“你等我一下,我书包在班里,我们去图书馆对一下答案。”

林屿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化学卷子,还没来得及说“我为什么要等你”,江随已经转身跑出去了。

校服衣角被风吹起来,在走廊里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林屿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没有走。

他想,也许是因为江随刚才说“最后一道题我有个地方没想通”的时候,眼神太认真了。

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学霸的优越感,而是一个真正在探索知识边界的人,对未知的本能好奇。这种感觉林屿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几分钟后,江随背着书包跑回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手里还拎着一袋什么东西。

“食堂新出的红豆面包,我多买了一个,”他把面包递过来,喘着气说,“走吧,图书馆占座,去晚了没位置。”

林屿看着那个红豆面包,又看着江随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不太确定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觉得很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自来熟?也可能是觉得更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

最后他接过来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语气还是冷的,但耳朵尖有一瞬间不太自然的热度,不过只有一瞬,快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

图书馆在三楼,中午休息时间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十月的叶子刚开始泛黄。江随把化学卷子铺了一桌子,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给林屿看。

“这里,”他的笔尖点在纸上,“推导波函数的概率密度时,我用变分法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差了一个因子。”

林屿接过来看了一眼,几乎立刻就说:“你边界条件设错了,应该用周期性边界条件,不是无限深势阱的边界。”

江随凑过来看他的草稿,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对,”江随恍然大悟,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演算起来,“这样归一化常数就对了,然后概率流密度……”

林屿微微侧过头,余光里是江随专注的侧脸。这个人做题的时候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松松垮垮的散漫,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紧绷而有力。

大概过了十分钟,江随把最后一步算完,看着纸上和答案完全吻合的结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屿,”他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像话,“你怎么不去搞物理竞赛?”

林屿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以前在原来的学校,物理竞赛和数学竞赛的老师都来找过他,给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但他都拒绝了,原因很简单——他不想。

或者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搞竞赛。做题只是因为有意思,看书只是因为想知道更多,至于拿奖、保送、上大学这些事,他从来不在考虑的范围内。他的世界很安静,也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自己和那些公式定理。

“没兴趣。”林屿垂下眼,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子。

江随没有追问。他盯着林屿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林屿莫名觉得不太妙。

“行,”江随把笔别到耳朵上,笑容明亮得有些过分,“那你有兴趣给我当同桌吗?”

林屿收拾卷子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跟我同桌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下周月考完了就换座位,”江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正好坐过来,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做题。”

林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拒绝过很多人的“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参加竞赛集训。他有一套非常成熟且高效的拒绝体系,只需要说一个“不”字,然后低头看手里的书,对方就会知趣地走开。

但对上江随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时,他的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因为江随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也不是因为江随成绩好——一中成绩好的人多了去了。

是因为江随看他的眼神,那种认真、平等、不带任何预设和期待的眼神,像在说:我看到你了,我觉得你很厉害,我想和你一起变得更厉害。

不是“我需要你陪我”,不是“你应该怎样”,就只是“我想和你一起做题”。

简单,干净,没有负担。

“我考虑一下。”林屿最后说。

江随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有继续纠缠。他把面包又往林屿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林屿看着那个红豆面包。

面包是刚出炉的,还有点温热,红豆馅从侧面的开口处微微溢出来,甜腻的香气在秋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想说“我不吃甜食”,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也没说出口。

林屿拿着面包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上课前了。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把面包吃了。

很甜。

甜得有点过分。

他不喜欢甜食。

但他把整个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林屿坐在书桌前做物理题,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拿过手机翻到班级群,找到江随的微信头像。

江随的微信名叫“Sui_”,头像是他自己拍的——一只橘猫趴在银杏叶堆里,眯着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林屿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莫名觉得和某人有点像。

他退出班级群,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五分钟后,他又拿起来,搜索了“一中江随”。

搜索结果很多,几乎全是竞赛相关的。化学竞赛省队,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数学竞赛省二等奖,校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去年的校园十佳歌手。林屿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最后发现这个人甚至还有个百度百科——虽然是那种只有几行字的简陋版本,但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足够夸张了。

他又搜了“一中林屿”,什么都没搜到。

这很正常。他没有参加过任何竞赛,没有担任过任何职务,在原来学校的档案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在那些关于江随的搜索结果里,有一个帖子的标题让他的目光停顿了很久。

“一中江随是不是长得太好看了点?”

点进去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是江随在篮球场上。他穿着白色球衣,正跳起来投篮,衣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露出腰腹间流畅的肌肉线条。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汗珠从他的下颌线滑落,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屿把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网页。

他又做了两道题,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班级群,点开江随的聊天窗口。

想了想,又关掉了。

又打开。

最后他把手机放到房间最远的那个书架上,戴上降噪耳机,打开了《量子力学概论》。

公式在黑白色的页面上安静地排列着,像这个世界上最精确也最诚实的语言。那些波函数和算符不会突然对他笑,不会递给他红豆面包,不会在走廊里用那种明亮的眼神看着他。

很安全。

林屿深吸一口气,开始看书。

但这一次,那些公式好像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他了。

因为他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一个画面——十月的阳光里,一个男生靠在窗边,校服敞开,笑容明亮得不像话,对他说:“林屿同学,欢迎转来一中。”

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江”字,然后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把那个字涂成了漆黑一片。

窗外有风,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十月的夜晚很长,足够做完一套竞赛真题,也足够想清楚一些事情。

但林屿到现在都没想清楚的是——为什么那个红豆面包,他吃得连渣都没剩。

今天是大甜文!

这篇的篇幅比之前的长了很多,看标题应该就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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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江随×林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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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