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门立于千仞绝壁之上,唯一径可通,径尽头便是解剑岩。
那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巨石,高约五丈,横亘于山门之前,石面光洁如玉,唯有岁月风雨留下的斑驳苔痕。石上刻着三个大字“解剑岩”,笔力雄浑,据说是开派祖师亲笔。凡入逍遥门者,无论何人,须解剑于此。
楚烨澜一袭云水蓝暗银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欣长挺拔,那骨子里的矜贵,如静水流深,浑然天成。腰侧悬剑,那是一把无鞘的剑,剑身就那么露着,垂在身侧,随着他极轻极浅的呼吸微微晃动,剑脊淡青,映着天光,像凝着的一泓太湖水。
这位二十五岁便已执掌震泽山庄五年、被江湖誉为“沧澜公子”的天才少庄主,此刻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映着眼前那块巨大的解剑岩,映着岩上青苔,映着从石缝里长出的那一株孤零零的野菊。
他身后只随一人。
玉珩。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悬短刀,站在三步之外,不近不远。他脸上惯常挂着的那点笑意此刻也敛去了,只余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山门内隐约可见的人影。
片刻后,山门内有人匆匆而出。
一个中年道人匆匆而来,目光在楚烨澜腰间那柄无鞘长剑上掠过。
“楚少庄主亲临,逍遥门蓬荜生辉。”无隅道长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热络:“只是家师闭关静修,暂不见外客,还望少庄主体谅。”
“闭关?”楚烨澜抬眼,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三分锐气,“叶长老遇害已近百日,逍遥门往生咒现于现场,江湖物议沸腾。清虚子前辈身为六派宿老、亦是长老故交,此时闭关,当真巧得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山风呼啸中稳稳送入无隅耳中。
无隅面色微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少庄主此言何意?逍遥门与震泽相交多年,掌门闻叶长老噩耗,悲痛不亚于少庄主。我派亦在全力追查往生咒源头。
楚烨澜沉默了片刻,山风拂动他苍绿色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他低头,右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方印。
巴掌大小,青玉质地,雕工古朴,印纽是一只盘踞的螭虎。印身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最刺目的是,印面上沾着一抹暗红,那是干涸的血迹,早已渗透进玉石的纹理之中,想藏也藏不了。
他将那方印托于掌心,向前递了递。
“此物,是前几日有人射入我震泽山庄正堂梁柱上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那双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剑,直直射向无隅:“道长,可认得此物?”
无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方印,他当然认得。
太师印。逍遥门掌门的信物,早些年间,此物便不知所踪,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楚烨澜手中。
楚烨澜不等他细看,已收印入袖:“我此行非为问罪,乃为求证。若道长执意阻我见清虚子......”他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那烨澜只好以沧澜剑叩问逍遥门,看看贵派的规矩,是否拦得住我手中这柄剑。”
空气骤然凝滞。
山风穿过解剑岩,发出尖锐呼啸。远处早课弟子早已驻足,无数目光投向此处。无隅脸色变幻,他深知楚烨澜此言绝非虚张声势,三年前此人便敢独闯逍遥门论剑台,如今修为更进,若真动起手来......
“少庄主请。”他终于侧身,声音干涩。“掌门,在洗心池等候。”
楚烨澜迈步,越过无隅,越过那块巨大的解剑岩,一步一步向山门走去,那柄无鞘的长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冷光。
玉珩紧随其后,经过无隅身边时,冲他咧嘴一笑,然后快步跟上。
——
洗心池不大,不过是半山腰一汪天然泉水,四面围以青石栏杆,池中养着几尾锦鲤,锦鲤全是红色,在碧沉沉的水里悠悠地游。池畔建着一座小亭,亭角飞檐,挂着铜铃,山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清虚子就站在池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点鱼食。他将那点碎屑撒进池中,看着几尾锦鲤争相抢食,激起细碎的水花。然后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向沿着石径走来的那道身影。
“三年不见,剑气内敛如渊,叶沛当真教了个好徒弟。”他笑容温和,顿了顿:“只是你今日上山,恐怕不止为求证往生咒一事吧?”
楚烨澜拱手为礼,动作不疾不徐:“前辈谬赞,烨澜此来,一为求证,二为解惑,三为......求一个答案。”
池中的锦鲤终于抢完了最后一点鱼食,摆着尾巴散开,潜入碧沉沉的水底。只有一圈圈涟漪,还在水面上缓缓荡开。
“哦?”清虚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什么答案?”
楚烨澜看着他,看着那道立在池畔的背影,看着那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的道袍。
他开口。
“十六年前,顾家灭门之夜,逍遥门的巡夜弟子,为何恰好全都感染风寒,无人当值?”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清虚子笑容僵住,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山风依旧在吹,铜铃依旧在响。
——
三十丈外,一株古松粗大的枝干后,顾夕颜伏在树干上,整个人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脸颊,她屏息凝神,听着亭中的对话。
她一路上马不停蹄,从后山那条几乎没人知道的险径潜入,攀着藤蔓、踩着碎石,终于赶上了。
赶上了什么?
她不知道。
直到那六个字,被风吹进她耳中。
......顾家灭门之夜
她猛地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喉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再睁眼,她透过松针的缝隙,看见清虚子动了。
清虚子转过身,走到亭中,在一张石桌前坐下,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
顾夕颜眯起眼,拼命地想看清那册子上的字,可距离太远,
她看不清。
清虚子手指了指那册子的边角。
他认得那册子——《太极归真策》,逍遥门的秘传典籍之一。可他的目光没有在册名上停留,而是落在清虚子手指点着的那一处边角。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刻印般的字。
契。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中有东西飞快地闪过——那本《太阴凝真诀》,书册的边角,同样有这样一个刻印。他当时问过叶沛,那是什么。叶沛只是看了一眼,并未作答。
楚烨澜抬起头,看向清虚子:“这上面的‘契’字,指的是什么?”
清虚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石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看着那个小小的“契”字,看了很久。久到池中的锦鲤又浮上来,吐了几个泡泡。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楚烨澜的目光,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这上面的‘契’字,指的是一份契约,七十年前,云烛之镜、震泽山庄、逍遥门、青城派,四派共立镇镜之契,约定共守一个秘密,并封印某样,不应存于世的东西。”
楚烨澜问到:“什么东西?”
清虚子沉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云镜。”
“四派立契那日,每派皆持一枚特制信物。逍遥门是天师印,震泽是水波纹玉佩,青城派是青城银戒,至于云烛......”
清虚子缓缓道:“是云镜镖......”
“所以师父死的时候,手里的攥着的那枚镖,是云烛信物。”楚烨澜抬眼。
“十八年前,云烛殿藏经长老周岳,曾秘密来访逍遥门,以这枚镖为凭,与贫道做了一笔交易。”清虚子声音低了下去,“他要逍遥门,在必要时,助他取得完整的云镜。”
周岳。
顾夕颜记得小时候她常去藏经楼,时常遇见这位藏经长老,那时候他总是笑眯眯的,摸着她的头说:“早些回去。”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四肢百骸蔓延开一种刺骨的冰冷和虚脱,手指扣在树干上的,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云镜,并非一面镜子。”清虚子起身,踱至池边,“它是云烛殿立派之基,相传是上古遗留之物,有窥测天机、逆转阴阳之能,但此物力量过于霸道诡谲,历任云烛殿主皆慎用。直到七十年前,云烛内乱,云镜在争斗中碎裂,一分为二,分为阴阳两片。”
“阳镜留在云烛,由历代殿主掌管,至于阴镜......”他看向楚烨澜,“七十年前,云镜碎裂时,当年参与‘镇镜之契’的四派共同封印,各持一段封印咒诀,隐匿了阴镜的具体位置,并约定永不再启,那之后,阴镜下落成谜。十六年前周岳发现阴镜线索,查到了顾家,联合鸩羽千叶,并准备夺得阴镜,重掌云烛......”
亭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清虚子的目光被那声脆响引过去一瞬,又收回来,叹了口气。
楚烨澜脑中轰鸣,他想起了那个被翻乱的密室:“师父的死,就是因为那半块阴镜?”
一切线索骤然串联。
楚烨澜脑中线索如电光石火,刹那串联。
叶沛之死、密室被窃、逍遥门、鸩羽符咒......还有夙时箫派顾夕颜查案。
“夙时箫知道这些吗?”他问。
清虚子苦笑:“他若不知,如何能坐稳云烛殿主之位?
楚烨澜道“他派顾夕颜查案,根本不是为了真相,他是要借她之手,引出鸩羽千夜,找到失踪的那半块阴镜,重掌完整的云镜。”
“鸩羽千夜蛰伏十六年,如今卷土重来,目标便是云镜。”清虚子声音转沉,“叶沛之死,恐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但烨澜,盯上这云镜的,恐怕不止鸩羽。”
顾夕颜猛地松开手,身体因为骤然卸力而向后一晃,险些真的摔下去。她足尖在枝干上一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不敢再看向亭中一眼,整个人朝着与石亭相反的方向,纵身疾掠。没有施展轻功的章法,没有顾及隐匿的形迹。她只是拼尽全力地奔跑、腾跃,撞开横生的枝桠,踏碎地上的枯叶,任由尖锐的灌木划破她的裙摆和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