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光开始变软。正午时那种白晃晃的、刺眼的亮,一寸一寸地柔和下去,像有人在光里兑了水,兑得淡了、暖了、稠了,西边的天从浅蓝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暖黄。
夙时箫负手立于高台边缘,玄衣被秋风鼓荡,猎猎作响。墨发散落肩头,几缕被风卷起,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夕光从他身后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高台中央的沙盘边缘。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凝滞。
夙时箫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那片燃烧的云海,望着那轮即将沉入天际的落日。
许庭知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去见她了?”他问,声音懒懒的,被晚风吹散在暮色里。
许庭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她让我转告你,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让我们别派人再跟着她。”
夙时箫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唇角微微勾起,“她倒是会给我找事。”
许庭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被夕光笼罩的背影,看着那被晚风撩起的墨发,看着那垂在身侧、松松握着的手。晚风一阵阵吹过,吹得他衣袂飘动,也吹得高台边缘几株野草簌簌作响。
“她去了哪里?”夙时箫问。
“逍遥门。”许庭知道,“楚烨澜昨夜密室遭窃,今早便动身去了逍遥门。她......要跟着他。”
“逍遥门。”夙时箫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落日染红的天际,“楚烨澜这头狼崽子,倒是比想象的动作快。”
许庭知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密室失窃,是你做的?”
夙时箫终于转过身。
暮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惯常懒散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他看着许庭知,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一分:“师兄觉得呢?”
许庭知看着夙时箫,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看着他眼底那片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的幽暗。
良久,夙时箫移开目光,走向高台中央的沙盘。
那沙盘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不同颜色的小旗插在各处。震泽山庄的旗帜旁,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许庭知跟了过去,目光落在那红圈上。“那枚印,”他开口,“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夙时箫拈起一枚黑色小旗,在指间转了转,“清虚子那老狐狸,当年确实参与了不少事。叶沛死了,他怕引火烧身,想闭关避祸——呵,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将黑旗稳稳插在逍遥门的位置。
“楚烨澜去问他,问得出来?”许庭知问。
“问不出来。”夙时箫淡淡道,目光落在那面黑旗上,“这老狐狸最擅长的,便是说七分,藏三分,再将人引向他想要的方向。他今日见楚烨澜,必是得了授意......”
“你是说,有人在他背后?”他问。
夙时箫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沙盘,望着那些插满各色小旗的山川河流,望着那枚被他亲手插下的黑旗。
“师兄。”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可那两个字,却清晰地落进许庭知耳中,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许庭知抬头看他。
夙时箫依旧望着沙盘,没有看他。最后一缕夕光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脸笼在愈发浓重的阴影里,只有侧脸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
“她方才见你,查到什么了?”
许庭知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拈过黑旗的手,此刻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她查到了宋慈。”许庭知开口 “怀疑那人是鸩羽千夜的人假扮的。还查到了魇傀的秘术、易容的法子......”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夙时箫的背影。“她怀疑,叶沛的死,和鸩羽千叶有关。”
高台上只剩下风声。
那风呼啸着掠过,吹得沙盘边缘几面小旗轻轻晃动,在渐浓的暮色里摇曳。
夙时箫依旧没有回头。
许庭知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夙时箫初练枪那会儿,总也练不通,整日板着脸,谁也不理。姑姑说他是只炸毛的小兽,见谁咬谁。他也不吭声,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一遍擦那杆烛龙枪。
那天午后,许庭知穿着洗得发旧的白色衣袍,眉目温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
“姑姑让我送来的。”他说。
夙时箫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擦枪。
他也不恼,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在夙时箫旁边坐下。
“我叫许庭知,以后就是你师兄了。”
夙时箫还是不吭声。
许庭知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夙时箫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瞪着他:“你坐这儿干什么?”
许庭知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陪你。”
后来顾夕颜来了。
那时候她只有六岁,瘦瘦小小的一团,被夙时箫从火场里抱出来,一路带回云烛。她受了惊吓,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一闭眼就哭。
夙时箫守了她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瘦了一圈,许庭知就在他身边坐着。
那之后,他们三个就总在一块儿。
有一次顾夕颜被罚抄经书抄到深夜,她趴在案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夙时箫也困,把她推到一边,自己坐下,一笔一划帮她抄。
许庭知闪身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怀里还揣着一包桂花糕。
“快吃。”他把东西放在案上,然后推开了还在握笔的夙时箫,“换我来。”
七年前,顾夕颜练功差点走火入魔,经脉紊乱,气息奄奄。是夙时箫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没日没夜地翻古籍、查剑谱,几个月不曾合眼。最后创出来的那套“杏花飞雨剑”,几乎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把烛龙枪法拆解、揉碎、重新融合,只为让她练起来更顺、更安全。
许庭知垂下眼。
他站在那里,陪着那道背影,一起望着逐渐落下的太阳。
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