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她走了。”

清虚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楚烨澜望着顾夕颜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她听见了该听见的。”

清虚子苦笑,“贫道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真相本就残忍。”楚烨澜收回目光,将天师印轻轻放在石桌。

清虚子沉默片刻,才道:“你早就发现她在偷听?”

楚烨澜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藏得虽好,但呼吸乱了。听到顾家灭门时,乱了第一次;听到夙时箫时,彻底乱了。”

清虚子深深看他一眼,“但烨澜,你需明白,夙时箫此人,心思之深,谋划之远,非常人能测。他或许有更大的图谋,而你师父恐怕也并非全然无辜。”

楚烨澜一怔:“什么意思?”

清虚子道:“顾家灭门之夜,叶沛也参与在内,他和周岳两人从顾家找到阴镜,隐瞒行踪,并以秘法用以阴阳云镜合体,地点,就在震泽山庄的后山,当初......引了不小的动静。”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递给他:“这是你师父遇害前半月,秘密寄予我的。”

楚烨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字他看了二十年,从练字临摹到书信往来,每一笔都认得。

“清虚兄:

云镜将出,几十载平静恐难维系。昔年之契,吾等四派各怀心思,今时今日,恐已无人愿守旧约。吾疑殿中有人已与云烛之人暗通,欲夺阴镜。十六年前顾家之事,吾卷入其中,难辞其咎。当初周岳联合鸩羽,意在阴镜,我......一时鬼迷心窍,以为能借此重振震泽。如今想来,悔之晚矣。云烛殿近年来动作频频,若得了云镜江湖恐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若吾遭遇不测,望兄护烨澜周全,并转告:勿信云烛,更勿追寻所谓真相。有些秘密,当永埋尘土。

清虚子看着楚烨澜,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东西。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石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师父写这封信的时候,”清虚子开口,声音沉沉的,“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亭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清虚子目光幽深,开口试探:“那阴镜若......”

心池畔,楚烨澜摩挲着信纸,忽然笑了。晨光恰好从山脊缺口倾泻而下,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

“前辈,您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

“师父之死与云烛殿脱不了干系;

鸩羽千夜与云烛殿皆对云镜虎视眈眈;

逍遥门......也想知道那片阴镜的下落。”

清虚子面色微凝:“烨澜,你......”

“前辈不必否认。”

楚烨澜起身,他负手望向池面,锦鲤悠游,偶尔浮出水面吐出些泡。

“长老教我武功,授我权柄,临终前只留给我一句话。”楚烨澜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他说:‘路怎么走,自己选。’”

楚烨澜转身,直视清虚子:“所以今日,我不是来求您庇护。我来此,只为查清抚养我长大的恩师,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清虚子怔住了。

他设想过楚烨澜所有的反应,愤怒、寻求庇护、甚至委曲求全,唯独没想过这种近乎狂妄的从容。这年轻人站在这里,身后是孤零零一个随从,面对的却是整个江湖即将汹涌而来的恶意,可他眼中却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至于云镜、鸩羽、四派旧契......”楚烨澜唇角微扬,那笑容竟有几分叶沛当年的神采,“谁想争,谁想抢,谁想浑水摸鱼,尽管来。我震泽山庄七十二楼台、三百弟子、七处暗舵,随时恭候。”

话音落,他拱手一礼:“今日叨扰,烨澜告辞。”

“等等!!!烨澜,你可知你这一走,等于同时得罪了鸩羽、云烛,乃至四派中所有觊觎云镜之人?你震泽山庄再强,能挡得住八方来敌么?”

楚烨澜停步,侧首,晨光勾勒他俊朗侧脸,那双眼眸深处,有某种炽热而危险的东西在燃烧。

“能不能挡得住,总要试过才知道。”他淡淡道,“何况,谁说我要挡?”

“前辈,您知道我十六岁那年,师父教我下棋时说过什么吗?”

清虚子摇头。

“他说,棋局如江湖,最忌讳被动防守。你守一处,对手便攻十处;你守十处,对手便寻你百处破绽。”楚烨澜抬眼 “真正的棋手,永远不会坐等对手落子。他会主动掀翻棋盘。”

“所以您问我能不能挡住八方来敌,”楚烨澜缓缓道,“我的答案是,不必挡。”

楚烨澜起步,走到石亭边缘,俯瞰洗心池中悠游的锦鲤。那些鱼浑然不知水上的风云变幻,只知追逐水面的光影和饵食。

楚烨澜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鸩羽千夜想要那阴镜?可以,我给他们。”他声音平静:“但不是从震泽后山的密室拿,那里只有空盒子。真正的阴镜,我会让他们知道在何处,比如逍遥门的藏经阁暗阁?”

清虚子脸色骤变。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接过了震泽的担子,也接过了那份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不惜将整个江湖拖入动荡的漩涡。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清虚子问,声音疲惫。

“回震泽。”楚烨澜道,“但我不会直接回去。我会先去一趟青城派,听说为选举掌门,整了个赏剑大会,遍邀江湖俊杰。这么好的机会,不去露个面,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会不小心让青城派知道,逍遥门的无隅道长最近对云镜之事格外上心,私下接触过云烛之镜的人。”

清虚子苦笑:“你这是要拿逍遥门当第一个祭品?”

“是棋子。”楚烨澜纠正,“就像前辈您,此刻不也把我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吗?”

四目相对。

清虚子从楚烨澜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坦诚,这个年轻人甚至不屑于伪装,直接告诉他:你也在我的算计之中。

“好。”

清虚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好一个楚烨澜。叶沛啊叶沛,你当真养出了一头,能吞天的狼崽子。”

——

顾夕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逍遥门的苍翠渐渐褪去,眼前只有蜿蜒向下的崎岖山径。她踩过碎石、断枝、溪涧冰凉的流水,红色裙摆拖曳过泥泞,沾满草屑与尘灰。膝盖撞在岩石上的钝痛,胸腔因剧烈奔跑而炸裂般的灼痛。

她不觉得痛。

顾家灭门、云镜......

这些,夙时箫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更早。

“哈......”一声破碎的轻笑从她喉间逸出,随即变成剧烈的呛咳。她扶住一棵树,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泪混着冷汗滴落,在尘土中砸出小小的坑洼,她缓缓直起身,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云烛之镜的方向。

也是......夙时箫所在的方向。

顾夕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这里已是逍遥门外围,人迹罕至,只有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古道通向不知名的方向。

她记得这条路。

几年前,她和夙时箫随着姑姑来逍遥门拜访清虚子,曾因贪看山景误入此道,这山路荒废多年,常有猛兽出没,而那天他们就那么碰巧的遇到了一头狼。夙时箫手臂有道不深不浅的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顾夕颜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迈步踏上古道。

她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

与此同时,楚烨澜二人沿来路下山。行至解剑岩时,无隅已不在,只有两名年轻弟子值守。见楚烨澜下山,两人神色戒备,却未阻拦。

走出山门,玉珩牵来马匹。楚烨澜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逍遥门巍峨的山门。

“去青城派。”他勒转马头,“走官道。”

“官道?”玉珩一愣,“官道绕远,且人多眼杂,不如走小路快。”

“就是要人多眼杂。”楚烨澜扬鞭,“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传话的人传话。”

行至半山腰那处岔路时,楚烨澜再次停步,他望向左侧密林深处,那里空寂无人,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

“少庄主?”玉珩低声道。

“无事。”楚烨澜收回目光,“走吧,天黑前要赶到山下驿站。”

骏马嘶鸣,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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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杏花
连载中芊芊芊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