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山神庙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神像残缺,但至少能遮风避雨。顾夕颜清理出一角相对干净的地方,用捡来的干草铺了个简陋的窝,又在外间寻了些未完全朽坏的木板,勉强堵住漏风的窗洞。
做完这些,天已完全黑透。
庙外山风呼啸,卷着湿冷的夜气从木板的缝隙里丝丝渗入。顾夕颜瑟缩了一下,将身上那件红色外裳裹得更紧些。她维持着抱膝的姿势没有动,只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残缺的山神像。神像彩漆剥落大半,在摇曳的微弱天光下,那模糊的脸上悲悯的笑看起来有几分诡谲。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饼,掰下小小一角,慢慢地嚼。饼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微微发疼。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这不仅是为了果腹。
庙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有章法,且不止一人。
顾夕颜瞬间屏息,悄无声息地挪到神像后的阴影里,手握上腰间软剑的剑柄。
庙门被轻轻推开。
“这里有人来过。”一个女声。
“看这干草,铺得整齐,刚走不久。”另一个声音稍显年轻,“追吗?”
“不急。主上说了,找到踪迹即可,不必打草惊蛇。那丫头现在心神大乱,跑不远。咱们只需......”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顾夕颜的身影如一道红光,疾掠向侧面腐朽的窗框,足尖在墙面上一点,身形借力折转,剑嗡的一声抖得笔直,化作一道凄冷的寒芒,剑气凝而不散,如枝头薄雪,将落未落,直刺女子的后心,
那女子虽惊不乱,闻得脑后恶风不善,前冲之势硬生生顿住,拧腰回臂,
——哗啦!
月光下,一道金光炸开!
是一面金算盘。
通体以纯金打造,边框鎏金,串着十八颗沉甸甸的金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在月光下泛着暖光。此刻那算盘被黑衣人猛地甩开,十八颗金珠哗啦啦滑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账房先生拨弄手指盘账的声音。
“你们是谁?”顾夕颜一剑未能得手,毫不恋战,借着刀剑相击的反震之力,身形向后飘退。她借着微弱月光,看清对方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制式。
“顾姑娘好身手。”有声音从那面具中传出来,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却比寻常女子高挑几分,身形窈窕,握算盘的手指纤细。
她轻轻笑了一声,拨了拨算盘珠子,哗啦啦的脆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你的那位夙掌事,可是把看家本领都教给你了,方才那招枝头雪,火候已经够看。”
顾夕颜心下一紧。
他们知道她的名姓,甚至知道她所使招式。
“送姑娘去该去之地的人。”另一个人轻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他们身法极快,如鬼魅般一左一右扑来,竟是江湖上罕见的分光掠影合击之术。
顾夕颜手中软剑猛地一振,剑身嗡鸣,化作无数极细极淡的绯红色丝线,如春日杏花纷飞的枝条,在身前交织成一张绵密的剑网,每一道剑气都柔中带刚,似断还连。
那女子见她剑势展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手腕一翻,金算盘在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十八颗金珠哗啦啦滑动,像是有人在月光下拨弄着一曲诡异的乐章。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透过面具,显得格外诡异:“好一招花满蹊——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
她话音未落,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一道黑烟向顾夕颜掠来,手中金算盘抡圆了甩出,那串着金珠的细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只有一道极细的金光闪过。
“——财运亨通!”
顾夕颜侧身急避。
细线擦着她脸颊掠过,劲风刮得肌肤生疼,待她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血珠正从伤口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来不及查看伤势,因为另一人的掌风已到。
她拧腰侧身,另一人掌风擦着肩头掠过,左肋被掌风扫中,她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喉头涌上腥甜,她咬紧牙关,想把那口血压下去,可它不听使唤,顺着嘴角溢出来,
这两人武功之高,远超她预料。
顾夕颜的手按在左肋上,指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正在迅速肿胀,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鸩羽千叶。”顾夕颜视线上移,嘴角轻轻翘起来:“是你们杀了叶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将那身被血染透的红衣照得愈发凄艳。她倚着供台,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间的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两人缓步逼近,那男子轻笑了一声,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有些闷响:“顾姑娘,这时候还关心旁人的生死?”
“是又如何。”那女子接道,语气轻飘飘的,“重要吗?”
顾夕颜靠着神像,一动不动,她看着左边那个还在拨弄金算盘的女子:“你就是宋慈。”
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面前摆了摆,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和厌烦:“别提那宋慈。那货长得又矮又丑,脸上还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难看得紧。我可不想被他附身。”
男人叹了口气,无奈道:“阿九,我就说不让你把脸上那道疤去了,你非要去。这下好了,让人家发现了吧。”
“嘿!”那女子伸手推了他一把,“我天天装着那副丑样子,多膈应人!爱扮你去扮,我才不干!”
阿九推完同伴,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顾夕颜耳朵上。
那里,坠着一对羊脂玉耳环,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你这耳坠子不错。”她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笑出声来:“当初给你十两你不当,现在,可是白给我了!”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那耳坠的瞬间——
——嗤嗤嗤!
数点乌芒呈品字形,从顾夕颜袖中激射而出,直奔那女子面门。
那女子瞳孔骤缩,身形急退!
乌芒炸开,红色的浓烟瞬间炸开,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草药苦香,在破庙内疯狂弥漫。那烟雾又浓又呛,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咳咳咳——”男人被呛得连连咳嗽,“这什么东西!”
顾夕颜已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脚下一滑,整个人掠过地面,直扑庙门方向。
“好个狡诈的丫头!”那女子怒哼一声,挥袖驱散烟雾,可那烟雾又浓又黏,一时半刻根本散不开。
月光下,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破庙外的夜色里,只有几滴血迹,还残留在地上,玫倾九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血迹,又看了看手中金算盘,忽然笑了一声:“游龙踏雪......不过她中了你的掌风,肋骨至少裂了两根,跑不远,小白,你可得负责把那耳坠子给我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