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左肋的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她终于跑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喘息,她眨了眨眼,有汗落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可她不敢闭眼。一闭眼,那股从脊椎底下往上涌的疼就会趁黑爬上来,爬满全身,冷汗早就浸透了内衫。
那两人没有追来,这不合常理,以他们的轻功,要追上重伤的她易如反掌。
为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前方林间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只有一人。
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灰衣短打,面容枯槁,眼神锐利如鹰。他腰间挂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烛殿旧制云纹的佩剑。
顾夕颜心头一沉。
“顾夕颜。”老者开口,声音嘶哑。
“你是......”顾夕颜握紧拳头。
“云烛殿执法长老,赵无涯。”老者缓步走近,“当然,那是十几年前的旧职了。自从周岳那老家伙死后,夙时箫那小子清理旧部,老夫便隐姓埋名,躲在这逍遥门下。”
顾夕颜瞳孔微缩。
云烛旧部?夙时箫清理旧部?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赵长老在此等我,所为何事?”她强作镇定。
“杀你。”赵无涯回答得干脆利落:“顾家丫头,你知道你活着,对多少人来说是绊脚石吗?当年为了你们顾家那点血脉秘密,害死了多少老兄弟?如今夙时箫那小子又把你当宝贝供着。呵,顾家人都该死!”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
剑尖微颤,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细极细的弧线。那弧线细如发丝,带着十几年的怨毒与杀意,直刺顾夕颜心口。
顾夕颜急退,足尖在地面上连点,剑身绯芒骤盛,如暮春东风卷起千堆花雪,周边落叶被卷起,围绕在周身,试图抵抗那迎来的弧光。
可那道弧光太快,太厉。
它穿过飞舞的落叶,穿过绯红的剑网,穿过所有阻挡在它面前一切东西——
叮——
是长剑落地的声音,赵无涯的剑刺入她的身体,直抵内脏深处,带来近乎麻木的贯穿感。紧接着,灼烫的剧痛猛地炸开,如同在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她甚至没能发出痛呼,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剑被抽出的瞬间,血涌了出来。
大口大口的,染红了她的下巴、她的脖颈、她身前的地面,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碎石间洇开,蔓延,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顾夕颜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秋风起了。
卷起散落满地的枯黄叶片,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刮过她的脸颊,刮过她的脖颈,刮过她撑在地上的手背,明明是轻飘飘的叶子,此刻却像针一样,每一下都刺得人生疼。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那身被血浸透的红衣,照出她苍白如纸的脸,照出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慢。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慢。
赵无涯轻笑一声,手中长剑毫无招式的挥出,直至脖颈。
就在这时——
嗤!
那声音极快,快到顾夕颜甚至来不及睁眼,快到赵无涯甚至来不及转身。
那是一截枯枝。
普普通通的枯枝,拇指粗细,半尺来长,不知从哪棵树上被风吹落。
可此刻,它被灌注了凌厉到近乎疯狂的真气,化作一道雪亮的光,直奔赵无涯后脑!
一道苍青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孤鹤,带着一路疾奔的风尘与凛冽如冰的杀意,悍然坠下。
楚烨澜到了。
一道苍青色的残影如断瀑垂落,就这么一滞的工夫,楚烨澜已抢至顾夕颜身侧,左手一抄,揽住她软倒的身子,血腥气冲鼻。他没低头看她的伤,右手的沧澜剑已顺势横抹,剑气森然,逼得赵无涯不得不撤剑后退。
顾夕颜踉跄几步,眼前金星乱冒,左肋与胸前的剧痛交织,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冰和刀子。她模糊看见楚烨澜挺直的背影挡在赵无涯之前,苍青身影几乎融入夜色,唯有手中那柄无鞘长剑映着稀薄天光,发出尖锐的刺鸣声。
“走!”楚烨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手腕一抖,一股柔劲将顾夕颜向林外黑暗处送出两三丈,“东南,下官道!去找玉珩。”
她没有犹豫,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换来片刻清明,足尖奋力一点地面,身体借着微微凸起的树根,朝着楚烨澜指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入更深的黑暗。
顾夕颜只知道跑,她好像今天才认识到这云烛之外的江湖。
——
冷月悬在天边,清辉铺满这片染血的林地。
楚烨澜的剑在冷月下泛着光,剑身狭长,泛着冷光,剑尖凝聚一点寒芒,直直指向赵无涯。那光芒极淡,淡得像是月光本身凝结而成,却又凌厉得让人无法忽视。
竹林暗处有两个身影动了,他忽而挥剑,剑光成环,以楚烨澜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剑环荡开,光从剑身荡出去,一圈,两圈。荡到周围的竹子上,竹子哗啦的倒下,拦截了两个正在移动的黑色身影。
“今天月色太好,不该见血”。楚烨澜看着那两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就那样站着,苍绿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
“赵长老。”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你一个老辈,在这里欺负一个小辈?”
赵无涯先是一愣。
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不屑,在山林间撞来撞去,惊起远处几只栖鸟。
“呵——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低下头,看向楚烨澜,眼中满是讥讽:“别说是你,就算那个叶沛狗贼,也没资格在这里拿剑指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凝滞了一瞬。
楚烨澜的手腕向内一旋。
那一旋极轻,极慢,慢得你能看清他腕骨转动的每一寸幅度,但是又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从耳边拂过。你听见了风声,却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赵无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襟上,多了一道细痕。
极细。细得像指甲轻轻划过。若不是月光正好照在那个位置,他根本看不见。
赵无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楚烨澜。那张方才还满是讥讽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震惊:“你——”
“死者为大,口下留德,赵长老。”楚烨澜打断了他。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
身后女子拍着手,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她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走到月光下时,她伸手摘下了面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是盛着一汪会流动的光。她就那样望着楚烨澜,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从眉骨到鼻梁,从握剑的手到腰间的玉佩,一寸一寸,像是要用目光把他刻下来。
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念的声音婉转,那双秋水般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楚烨澜。
那女子又向前走了一步,离他不过三丈远。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黑衣照得微微泛光,也照出她眼底那抹越来越亮的兴致。
“楚庄主。”她唤他,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不若你和我走吧。”她歪了歪头,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指向天上那轮明月,又指向满天繁星,眉眼弯弯:“这天上的月亮,还是星星,只要你开口——奴家都摘给你。”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楚烨澜看着她,看着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睛,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翘,像是真的能摘星揽月。
“月亮摘下来,就不亮了。”他开口。
那女子一愣。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楚烨澜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轮明月:“星星摘下来,也只是几块冷冰冰的石头。”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慢慢腾出杀意:“叶沛......如何死的。”
夜风忽然停了。
方才还在沙沙作响的落叶,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那女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看着楚烨澜,看着那双翻涌着杀意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扶了扶被吹乱的发丝:“你猜?”
“宋慈不是你本名。”楚烨澜剑身轻盈回转。那柄无鞘的长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弧线,婉转悠长,像女子对镜画眉时落下的最后一笔——轻,细,却精准得无可挑剔。
“我不杀无名的鬼。”楚烨澜说,剑尖直指那女子咽喉:“你叫什么?”
三寸之遥。
“哎呀......哪有拿着剑逼着女孩子说出自己名姓的。”那女子飞身后掠,身形如一道黑烟,瞬间退出三丈之外,与此同时,她腰间那面金算盘已在手中,手腕一翻,十八颗金珠哗啦啦滑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是你长得好看,就姑且告诉你了......玫倾九,楚庄主你可以唤奴家......阿九。”
话落,十八颗金珠脱串飞出,一颗接着一颗,首尾相连,化作一道金色的长链,朝楚烨澜当头罩下。每一颗金珠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楚烨澜剑尖一引,那道婉转如画眉的剑光骤然炸开,化作点点寒芒,迎向那张金色的网!
剑尖与金珠相撞,火星迸溅,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每一颗金珠都被精准地磕飞,却又有更多的金珠接踵而至,铺天盖地。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出!
那人来得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手中一柄短刀直刺楚烨澜后心!
“小白!”玫倾九厉喝:“去追顾夕颜!”
沈昱白刀势一顿!
他目光一转,看见不远处那道踉跄逃窜的红色身影,顾夕颜捂着胸口的伤,正艰难地向山林深处移动,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脚下发力,身形一转,便要朝顾夕颜追去!
可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风从他身后袭来。
沈昱白瞳孔骤缩,不得不回身格挡!
铛——!
短刀与长剑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楚烨澜已经转过身来,剑身斜掠,如夜云掠过月面,欲遮还掩,死死缠住了沈昱白。他根本不给沈昱白任何脱身的机会,一剑快过一剑,逼得他连连后退!
“我可没说你能走。”楚烨澜的声音很平静,剑势却不减。
剑光、刀光、金珠之光,交织碰撞,照亮了这片山林。夜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在三人之间疯狂旋转。
赵无涯站在原地,看着那空中击出的光,看着那道苍绿色的身影丝毫不落下风,看着那柄长剑在月光下舞出的一道道冷芒。
他忽然叹了口气。
转身,向山下走去。
月光跟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