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碎的。
被千竿竹子削成千万片，零零落落洒在林间。剑风过处，竹叶簌簌，那些碎光便跟着颤动，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银箔。两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来，两人配合得滴水不漏，将楚烨澜活活困在在方寸之间。
楚烨澜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他身形疾转，剑随影动，身法与剑合一，幻出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出剑。
但这三剑皆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第四道无人注意的影子里。
那影子极淡，淡得像是月光本身凝成的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从侧面飘向玫倾九。
剑尖已至！
“小心！”沈昱白厉喝一声，猛地向前扑去！
不是杀向楚烨澜。
而是直直挡在了玫倾九面前。
“沈昱白——！”玫倾九的尖叫撕裂了夜空，那声音太尖，太厉，不像人声，在夜里，十分刺耳。
沈昱白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满地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在睁着眼睛看着玫倾九的方向，嘴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
玫倾九猛地抡起金算盘，十八颗金珠同时飞出，铺天盖地朝楚烨澜罩下，抱起沈昱白，飞身后掠，直朝山林深处逃去。
“楚烨澜！你去小鱼庄查查就知道，你那个好师父死的不冤！”
最后那几个字，被夜风吹散，在竹林间久久回荡。
楚烨澜长剑横扫，剑光如练，将那些金珠尽数磕飞。叮叮当当之声密集如雨，火星迸溅，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庄主！！庄主！！！！！”玉珩从竹林另一头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衣袍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他跑到近前，顾不上喘匀气，上下打量，目光从肩膀扫到腰侧，又从腰侧扫到握剑的手，声音发着颤：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楚烨澜目光越过玉珩，落在他空荡荡的身后。
“顾夕颜呢？”他问。
玉珩愣了一下。
“我……我在官道等了半天，”他语速很快，像怕被责骂似的，“等了许久不见人过来，我以为您这边出了事，就......就跑过来看看。”
楚烨澜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可玉珩被这目光看着，忽然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等了多久？”
“两......两刻钟。”玉珩的声音低下去，“或许三刻。”
楚烨澜移开目光，望向官道的方向。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慢慢的蹙起。
“从官道到这里，要走多久？”他问。
“一......一刻钟。”
楚烨澜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望着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枯叶，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
“传令下去，沿官道两侧搜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
——
顾夕颜胸前的伤口随着奔跑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内衫，又在外衣上泅开更大更深的暗红。她能感觉到力气随着鲜血一起飞快流失，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炷香，前方浓密的黑暗终于透出一线不一样的灰白。
官道......有人。
她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然后又坠入冰窖。
不是玉珩，像是个女子。
顾夕颜不知道此刻还要不要逃，或者，她还没有没力气逃。
那个女子站在不远处，一身素白长裙，衣料是某种罕见的、带着细微光泽的丝缎，行走间如水波流淌，不染尘埃。她面上覆着白纱，纱质极薄，却奇异地让人看不清真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缓步走到顾夕颜身边，蹲下身。
“剑伤透肺，肋骨断折，内息崩乱，失血将竭。”她开口，声音如她的眸光一般，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却字字清晰准确：“你要死了。”
顾夕颜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倒映着晃动的一片模糊白影，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琉璃般冰冷静凝的眸子。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上凝固的血痂破裂，渗出血丝。气若游丝，声音低微得几乎只是唇形：“求你......送我回云烛......”
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就算......是尸......体。”
顾夕颜颤抖着，染满鲜血和污泥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每一下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咬着牙，终于触到了那块微凉的玉佩。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将那块暗青色、刻着灯芯烛火图案的掌事令举到白衣女子眼前。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筹码。掌事令代表夙时箫的权柄，一个承诺，足以打动许多人。她不知道这女子是谁，有何所求，但这是她濒死之际，唯一能抛出的、可能救命的绳索。
话音刚落，她头一偏，最后那点微光彻底熄灭，陷入了昏迷。
————
一日后
夜色已深，云烛殿外围的暗哨却比平日多了数倍，气氛凝滞肃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这样的深夜，径直驶向云烛殿镜湖苑的入口。白马在距离守卫森严的玉石牌坊前十丈外稳稳停住，不再前进分毫。
守卫的烛影卫即刻上前，长戟交错，寒光凛冽：“云烛重地，来者止步！”
车帘掀开，那白衣女子飘然落地，素衣白裙在夜风中微扬，与周围玄甲肃杀之气格格不入。她面上白纱如雾，只露出一双冰湖般的眸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严阵以待的守卫，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掌心托着那枚暗青色的云烛掌事令。
守卫首领一眼认出令牌，脸色骤变，连忙挥手令下属收起兵器，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难掩惊疑：“阁下是......”
“送她回来的人。”白衣女子声音清冷，打断了他的询问，“人在车内，伤重濒死。”
话音刚落，不待守卫反应，她已转身，对着车厢淡淡道：“人已送到，承诺已践。” 言罢，竟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身形微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山外的茫茫夜色中。
守卫首领心头剧震，顾不得那神秘女子，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车厢内雪白的毡毯上，蜷缩着一团刺目的暗红。那身红衣几乎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快！速禀掌事！顾姑娘回来了！重伤！！！” 首领嘶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