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山涧中还摇荡着男子撕心裂肺的吼声,震荡在一片墨色中化为乌有,空气凝滞在此,夙时箫胸前衣襟染着血色,赤如朱砂,湿润低落,有泪冲刷了眼眶,顺着脸侧滑落,眸中满是她染了污尘的清幽面庞,无力垂落的手臂,嫣红罩衫早已被血染得殷红一片,拂去她唇角的血色,收紧了双臂,又怕惊动怀中伤重的人。

顾夕颜手指摸索着,带着血污,带着尘土,带着这一路奔逃的疲惫与伤痕,终于勾住了那截玄色的衣角。

她就那样握着。

“时箫......”她的声音很轻,嘴里含混不清: “鸩羽千夜......我查到了......”

血从她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袍:“凶手......是个女子......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血泡过,黏腻地粘连在一起,几乎分辨不清:“七日到了......我回......来了......”

夙时箫看她,一针一针刺下又如抽丝般慢慢拔出,撕扯着血肉,留下万般针孔,眼前灰暗一片。他看着那张苍白的、沾满血污的脸吗,看着她唇角那还在不停溢出的红。

他抬起手,想去擦她嘴角的血,可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把他淹没。

“勿......”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勿再多言。”

山风呜咽吹过,月色黯淡,有黑影携一抹暗红出现在杏语轩前。

顾夕颜沉在黑暗中,黑暗并非全然的寂静。有粘稠的、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有骨骼和内脏被碾压过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偶尔,会有冰凉湿润的触感落在额间或脸颊,很轻,像深秋的露,短暂地中和了肌肤下灼烧的痛楚。

“时......箫......”,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温暖的手猛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力道之大,甚至让她因疼痛而瑟缩了一下。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像一根线,倏地将她从梦魇的深渊边缘拽回了一点点。

顾夕颜似乎整个身体就那样麻痹了,痛觉变得迟钝,冷热也变得模糊。她想要睁开眼,想要再看一眼他,羽睫微颤了几下,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

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夙时箫眼眶发红,眼底布满血丝,眼里的泪一滴一滴的打在她的脸上,她好像自认识他起,就没见过他哭。

顾夕颜扯了扯嘴唇,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响,试了几次,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你......怎么......哭了?”她想抬起手,想触摸那双眼睛,挣扎了几次,还是毫无力气,她觉得身体慢慢失去重量,像是一本书,被慢慢的撕去一页又一页,逐渐抽离,但她还是努力在笑,一种濒死的狂热让她的美丽惊心动魄:“别哭......不就是死么。”

夙时箫端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碰了她哪里,微弱的言语却听得他肝肠寸断,他望着她奋力张开的双眼,泪如雨下,握起她正欲抬起又滑落的手,包在掌心,触到她肌肤瞬间才发觉温度早已冷得刺骨,将她手掌附在脸侧,眉峰是化不开愠怒之意亦愈聚愈浓,眉心紧皱,轻晃动她身躯,只为她意识清醒些。

“胡言乱语什么!!给我清醒些!!!谁允了你死!我夙时箫没允!便是天地也没这个资格!!!你看着我!!看着我!!看清晰!!一辈子也别忘了你应我的!”

顾夕颜只觉得慢慢离去的意识被身体的晃动不停地拉扯,忽而疼痛袭来,比之前更猛烈,像是一把钝刀重新捅进伤口,还狠狠搅动了几下。那痛从胸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冷汗从她额上涔涔而下。

夙时箫脑海里是那日如水般偎在怀中的乖巧女子,恬静的睡颜,安然甜笑,只觉得天地万物顿时无光,便随着她衣袂上划过的血痕滴落在地,连同自己的心摔得粉碎。

“小夕......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夙时箫一遍一遍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

顾夕颜却已经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身体不同部位的伤势互相撕扯,带来更深的痛苦。被剧痛和虚弱裹挟着,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只手,还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

夙时箫哽咽着,脸因痛苦而不同抽搐着,颤抖着,平日慵懒不起波澜的神情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太阳穴青筋暴起,愈发要眦裂的眼角中墨蓝色眸瞳神情复杂,不知究竟是心痛或是恨,只是不断有泪溢出,几欲发狂的神情揪扯着嘴角,齿关紧咬,喉结上下滑动着。

“时箫......别蹙......眉。”顾夕颜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想伸手去抚平那紧皱的眉心和眼角的泪,但是,手刚抬起来,就落下。

夙时箫伸手抓住那落下的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沉睡中苍白却平静了些许的脸庞。

“蠢女人......” 许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顾夕颜睡的并不安稳,炽烈的热浪席卷了所有的意识,将恐惧完全蒸发出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全无抗争之力的孩童时期。

“爹......娘......”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到处都是死人,惊恐,慌张,疑惑,各种各样的脸,各种各样的神情,身边的火焰也越来越热,她终于放弃了挣扎,使劲蜷缩住自己的身躯,瑟瑟发抖,想逃开这无边的热苦。

之后是蓦然出现放大的笑脸抹去了所有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我叫夙时箫,你叫什么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问着。

“顾......夕颜。”小女孩终于开口。

“小夕。”

“喂,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

顾夕颜手的力道突然变强,抓住夙时萧的衣角,像是不敢放弃什么似的,拼尽力气,死命的抓着:“他们......都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夙时箫依着她的力道延榻坐下,担忧之色晃染眉梢,耳边顾夕颜声嘶力竭的呼唤着,房中昏暗的光线荡起千层尘埃,看她手臂死命撕扯着自己的衣角,仍有未拭干的血渍自指尖淌过,正染在夙时箫暗纹玄色长袍上,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抬眼看她,不知不觉自己在这些年暗潮汹涌中磨砺的心早已坚如磐石,夙时箫素来非恋旧之人,旧时对他来说,便是所谓噩梦,因记忆,会缠住人的视线,使人万劫不复,即便是美好的亦会化为莫须有的疤痕深刻于心,比如,庭前落花,再比如,身在云烛繁华不复,而今执她手相顾,仅剩的亦不过无奈与心痛。

夙时箫叹了口气,带着几丝宠溺:“小夕乖,谁都没有离开,你做噩梦了”,他掌中内力悄然推移至女子心口处,却发觉有一股力道阻碍自身内力送入她体内一般,始有疑惑,额角有汗珠落下,凝神望她心口散发出绿光之处,平抚着的掌忽而弓起,食指发力,面上表情凝重捎带着些吃力,手臂竭力向上拔起,顾夕颜身体浮起,胸口幽幽绿光忽而大作显一结印,细看乃是一斗八卦阵,坤位立上乾位相冲,阴阳倒克。

时间在杏语轩内仿佛失去了流速,只在熏炉里袅袅的药烟盘旋中,漏下些许痕迹。直至确认直到顾夕颜的呼吸趋于稳定,不再有惊厥或梦魇的迹象,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烛火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残留着运功后的微热。方才强行探查她体内封印时感受到的阴阳倒克之力,如同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八卦封印,坤上乾下,阴阳逆乱。这绝非寻常伤势或普通禁制,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邪门的血脉封印或守护禁术。阻碍疗愈,却也隐隐护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矛盾得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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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杏花
连载中芊芊芊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