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祭坛深藏于某处山腹之中,与世隔绝。
四壁均是黑石,光滑如镜,穹顶高阔,用蓝色萤石铺了个满,像是银河的星。祭坛正中,是一座巨大的方形星盘,那星盘以青铜铸就,盘面上刻满繁复的符文和星图,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律缓缓转动。星盘中央,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其中一颗赤红如血,正在微微发亮。
苍堇然立于祭坛中间。
她一袭紫色长裙,裙摆曳地,上绣暗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腰间束着银链,挂着七枚铜铃,在幽蓝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脸上覆着一副金纹鸟喙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正低头看跪在地上的人。
青色道袍,满头冷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正是逍遥门的无隅道长。前些日子还在解剑岩前与楚烨澜周旋的他,此刻却像一只被抽掉脊骨的狗,瑟瑟发抖地伏在这地下祭坛的冰冷石板上。
“无隅。”苍堇然开口,声音缥缈:“你做得很好。”
无隅的身体微微一颤,不知是恐惧还是庆幸。
“清虚子那老道,果然将线索引向了云烛与震泽的旧怨。”
无隅冷汗涔涔:“可楚烨澜似乎不信,还反将一军......”
“无妨。”苍堇然轻笑:“他越不信,就越会去查。查得越深,叶沛干的那档子事,他查越明白,我们离阴镜的距离就越近。”
随后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妪,白发稀疏,面皮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整个人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像一株即将枯死的树。
“阿九失手了?”苍堇然问。
老妪点了点头,“是。被楚烨澜拦下,沈昱白......”她顿了顿。“死了。”
苍堇然沉默了一瞬,轻叹一声:“可惜。”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星盘的边缘。那手指极白,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冷色。她划得很慢,一点一点,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指尖划过星盘中那颗正微微发光的红色宝石。
“不过也够了,顾夕颜重伤,夙时箫应该能安静一阵子,给云烛那位施点力。”
“是。”佝偻的身影消失在祭坛深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无隅还跪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退下,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祭坛。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道袍,黏腻地贴在背上,又湿又冷。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苍堇然没有看他,她望着星盘上那枚红宝石,望着那片永夜的星空。
“无隅。”她开口:“清虚子那老道......《太极归真策》,该拿来了吧。”她轻轻挥了挥手,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是在赶走一只飞虫。可无隅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起,踉跄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退入祭坛深处的阴影里。
祭坛里,只剩下苍堇然一人。
她站在那里,抬起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那张脸上却布满了伤痕,最深的从眉骨斜斜划过,几乎贯穿半张脸,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匍匐在肌肤上。旁边还有几道稍浅的,交错纵横,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暗沉的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割裂过。
那些疤痕在暗色的光里泛着诡异的白,与周围健康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墙壁隐约照出的人影,她的目光落在那里,落在那张倒映出来的、支离破碎的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
傍晚来得早,酉时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天边有一抹残红,淡的、倦的,像被水洗过许多遍的红绸,晾在那里等着风干。
夙时箫坐在紫檀木椅上,面沉如水。烛影卫送来热茶又端走,端走又送来,换了几轮,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
顾夕颜就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伤已经包扎妥当,血止住了,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昏迷。一天,两天,三天......云烛殿最好的医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个都是摇头。
“内伤太重,失血过多......五日之内......”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完。
他只是坐在那里,守着,等着,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密报一封一封地送来,又一封一封地被他翻开,揉碎。
从顾夕颜昏迷那刻起,云烛殿所有暗线就全部动了起来。东到东海之滨,西至昆仑雪域,南达苗疆瘴地,北抵大漠黄沙,但凡有一丝名气的大夫,但凡传闻中能起死回生的圣手,名字、行踪、底细,堆在那满地被揉碎的纸上。
那些纸团在地上越积越多,像一片被秋风打落的枯叶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庭中落叶的簌簌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香。那香太淡,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偏偏存在,在这满是药味和血腥气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夙时箫的眼下是浓重的青灰,眼底布满了血丝。长时间没有合眼,他就这样坐在榻边,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揉碎。
偶尔,他会停下来。
停下来的那片刻,他只是看着榻上的人,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只被他握在手心的、冰凉的手。
然后他会继续。
三张不同形制的纸张,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第一张是飞鸽传书的用纸,薄而韧,边角还带着绑信的红线痕迹。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赵无涯与云烛旧部、鸩羽千夜牵连已深,望夙掌事上心。”
楚烨澜。
夙时箫看着“望夙掌事上心”那几个字,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丝冷意,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他将这张放在一边,看向第二张。
是暗线急报的用纸:“震泽黑市放出阴镜消息,价高者得,目前已高至十万金。”
他不动声色,将这张也放在一边,看向第三张。
这张的封口处,打着风烛独有的火漆印。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很薄,只有寥寥数行。可那几行字落入眼中,却让他握着信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有鸩羽内线混入云烛,意在阳镜。”
屋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触地的声响,静得能听见榻上那人轻浅的呼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暮色又沉了几分。最后一抹余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幽深得像是要滴出墨来。
夙时箫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然后缓缓走到门口,有身影出现,无声无息,单膝跪地,他腰间的剑横着,剑鞘裹着黑鲨皮,没有半点装饰。右手按在膝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内收,是一个随时能拔剑的姿势。
“掌事。”
“派人盯紧黑市,但凡对阴镜出价者,全部记录在案,”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让残烛去青城派,在赏剑大会前,给楚烨澜送份回礼,把赵无涯的人头,用逍遥门的飞羽令送去他榻前。”
烛影卫副统领一惊:“掌事,这是......”
夙时箫眸光幽深,“他手伸的太长了,他想掀棋盘,也得问问执棋的棋手愿不愿意。”
玄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他回头望向那个躺着的身影:“传令雨烛,两日后随我出殿。我们去请药王谷的传人。”
“药王谷传人行踪成谜......”他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我知道她在哪。”夙时箫打断他,他抬头,穿透暮色,穿透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