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年九年,江南顾家
那年的雪特别大。
顾夕颜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刚满六岁。娘亲答应过,等雪停了就去镇上,给她买糖炒栗子。
她从早上就开始盼,趴在窗边,看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上,落在廊下那排冻得僵硬的兰草上。她数雪花,数到三百多颗就数乱了,又开始数窗棂上的冰凌。
娘亲路过的时候,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急什么,雪还没停呢。”
顾夕颜仰起脸,笑嘻嘻的:“娘,我要多多的,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暖着。”
娘亲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顾夕颜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娘亲今天走路比往常慢一些,好像有什么心事。
她没在意,继续趴在窗边等雪停。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雪停了。
顾夕颜从炕上跳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往外跑。她要去找娘亲,要娘亲现在就去镇上,天黑了也没关系,她不怕黑,她只想要那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跑到廊下,刚要喊,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她看到了一群破门而入的黑衣人。那些人是踩着雪进来的,顾夕颜看见她爹提剑冲出去,看见剑光在月光里闪了几闪,然后她爹就倒下去了。然后就是火光,起初是东厢偏院的一点火星,很快便借着风势蔓延成海。浓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将整个庄园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雾里。
顾夕颜是被冻醒的。
她醒来最先感受到的是那种铺天盖地、淹没了所有气味的甜腥,喉咙很痛,像塞了烧红的炭。她想咳嗽,想尖叫,想喊“爹爹”,想喊“娘”,可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是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温热又迅速变冷的东西,那是她娘亲的脊背,替她挡住了砸落的梁木。娘亲再也不会用那双软软的手,给她梳头了。
她开始蠕动,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沉重而温柔的庇护下挣脱。布料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刮擦着细嫩的皮肉,很痛,但比起四周噬人的火焰,这痛楚清晰得近乎亲切。
终于,她挣脱出来,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血与灰烬的地上。她没看四周那些横陈的、熟悉的轮廓,眼睛只盯着那把剑。
那是她爹的剑,顾夕颜认得。剑鞘上镶着一块玉,是她小时候拿在手里玩过的。她爹说,等你长大了,这剑就传给你。
顾夕颜蹲下去,掰她爹的手。
她爹的手握得很紧,她掰了很久才掰开,剑柄的缎带湿滑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用两只小手一起,紧紧握住,然后用身体抵着地面,膝盖磨破了,才一点点将那柄沉重的长剑从血泊和碎屑中拔起。
剑比她整个人还高,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她抱不动,只能半拖半抱的站在她爹身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冰冷的剑鞘贴着她单薄的衣衫,那上面除了血,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光还在闪,夹着不同声调的呼喊声,梁木断裂坠落,火星如雨。她回头看见管家福伯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一串已被血染红的钥匙。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破空之声。
顾夕颜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她本能地回过头去。她看见一支箭,黑漆漆的箭,正对着她的面门飞过来。
太快了。
快得她连躲都来不及躲。
她只能抱着那把剑,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那支箭。
那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骨节分明,稳稳当当地攥住了箭杆。箭头离她的眉心只有三寸,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顾夕颜愣愣地转过头。
她看见一个少年。
比她大不了几岁,站在她身前。少年穿着一身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精致华服。墨色锦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佩玉,发髻上甚至缀着璎珞,只是此刻锦袍已被火燎得破损,璎珞散乱,脸上沾满烟灰。
他手中执着一杆长枪。
枪身乌黑,枪尖雪亮,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那枪对他来说显然太长、太重,他却握得很稳,落地时枪尾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普通的好看,好看到让顾夕颜在这个时候愣了一下,甚至忘了害怕。他的眉眼很清,清得像山间的溪水,却又深得很,深得看不见底。他的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找到你了.....别怕。”他伸出手。
顾夕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少年警惕的看了一眼周围,视线又回到她身上。他看见她怀里的那把剑,看见她光着的脚,看见她脸上满是血迹和泪痕。
“抱着这个,走不快。”他说,“扔了。”
顾夕颜瞪着眼睛把剑抱得更紧了。
少年手腕一拧,长枪如龙摆尾,枪杆精准地拍在再次射来的箭杆上。
“啪!”
箭矢偏斜,擦着顾夕颜的耳际飞过,钉入身后的廊柱,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少年稳住身形,皱眉看了她一眼。墨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像两潭倒映着烈焰的深水。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力道很大,大到不容挣脱。顾夕颜被他拽着,跌跌撞撞穿过火海。
少年左手拉着她,右手执枪,枪尖始终朝前,时刻准备着突然而来的袭击。他的手握得极紧,紧到顾夕颜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那道新鲜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重新迸裂。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往下淌,温热的、黏腻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对顾家庄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专挑僻静小径、假山暗洞,避开那些厮杀最激烈的地方。他们终于冲出顾家庄后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身后是彻底沦为火海的庄园,烈焰舔舐着黎明的天空,将云霞染成诡谲的橘红。热浪滚滚而来,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濒死的呻吟。
顾夕颜不敢回头。
她只是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焦黑的土地上。赤脚被碎石、断枝、未熄的炭火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
——
顾夕颜回到云烛以后晚上总是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每次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
无穷无尽的火焰,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濒死的呻吟,一声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还有血,满地的血。
她试过闭眼。一闭眼,那些东西就扑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只能拼命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盯着窗户,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盯得眼睛发酸发涩,也不敢闭上。
少年就坐在她床边,哼着她没听过的歌。
“顾夕颜。” 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看向了还哼着歌的少年。
“小夕。以后就这么叫你。”夙时箫笑了笑,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一下,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跳了一下,又把脸埋回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她闷闷的,又嘟囔着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夙时箫。我叫夙时箫。”他伸手将那件白狐裘拎起来,抖开,盖在她身上。狐裘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那张小脸和一双眼睛。
“夙时箫,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爹娘?”顾夕颜问。这个问题憋在她心里好几天了,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沉默在他们之间漫开,漫得很长,很长。油灯的芯子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我不知道。”夙时箫说。
“你也不知道啊。”她长呼了一口气,好像悬而未决的事情得到解决,抬眼看着他。那双眼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像是藏了两颗小小的星子。
“那你为什么救我?”
夙时箫他看着眼前这张小脸,看着她缩在白狐裘里只露出那么一点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那双眼睛也是这么亮。
在一片血泊和火光里,亮得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因为你活着。”他说。
顾夕颜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她好像不太懂。
“夙时箫。” 她喊他。
“嗯。”
顾夕颜从怀里摸索着,是块桂花糖,已经黏腻了,油纸被捂得软塌塌的,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她的手有些颤。
那是娘亲给她买的。那天早上,娘亲揉着她的脑袋说:“今儿雪停不了了,先将就吃这个,明儿再给你买栗子。”
顾夕颜的手颤着,把外面那层沾血的油纸剥开,露出里面已经黏成一团的糖。她拈起一颗,递到夙时箫面前。
“给你。”她说。
夙时箫低头看着那颗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她指尖上,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他的目光在那抹暗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她说。
夙时箫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糖含进了嘴里。
甜的。
很甜。甜得有些腻,有些齁,甜里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不想猜。
他慢慢嚼着那颗糖,看着她。
“甜吗?”她问。
他点点头。
顾夕颜笑得更深了一点,把剩下的糖连纸带糖塞回怀里,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夙时箫。”她闷闷地喊。
“嗯。”
“以后我还给你买。”她说,“买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