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淫雨霏霏,淅淅沥沥的水珠拍打着窗前一丛绿蜡,清脆有力,雨水自黛色薄纱钻入窗内,有一滴不合时宜的打在榻前夙时箫面上,沿着他侧脸滑下,不觉便滴落在榻间女子轻垂的眼角,暖意微温,那温度似是混着所有夙时箫对旧日之眷念与绝望,偎着女子幼嫩的肌肤,少顷便要携着一切滴落,摔碎。
夙时箫口中仍断断续续哼着那首江南小调,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再次有了动静。
顾夕颜醒了,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没有焦点,然后,一点点地,落在了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她费力翻动身体,往夙时箫身边凑了凑,手更握紧了些。
“时箫......” 她开口,声音沙哑无力,带着重伤后的虚浮。
夙时箫唇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月光透过窗洒在他的侧睑,清冷的弧度勾勒过他修长的睫,汇入他眸中墨蓝星辰之海,唇边这一丝来之不易的弧度,仿佛点亮了眸中那抹逐渐黯淡下去的颜色。
大概,只因他满目都是她,这天地间,能载满他眼眸的便只她一人。
顾夕颜想挤出一个笑容,但牵动了伤口,眉头立刻蹙起,倒抽一口冷气。她缓了缓,才又看向他。“时箫......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
夙时箫的眸色骤然深了深,握着她的手也紧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什么都没有说。
顾夕颜侧过头,看向他,“你是想要得太多。多到有时候好像要把我,也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苍白的唇边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不过......都无所谓了......” 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近呢喃,目光却异常明亮地锁定着他,“只要见到你就好。”
顾夕颜翻动身体,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极为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她抬眸,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双颊,竟因着这个动作和些许激动的情绪,浮起两抹极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晨露,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嘟了嘟嘴,带着些微娇憨和任性的表情。
“夙时箫。” 她又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虚弱,却故意带上了点拖长的尾音,“我饿了——”
夙时箫微垂低头,缓缓靠近她面上那对盈盈秋水,玄色玳瑁上系着珏绊了耳边墨发垂下来,方才紧皱的眉峰稍稍舒缓。看着她讨要吃食的表情,仍佛又是那个年少时与自己抢夺纸鸢的女童。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轻轻抚上她绯红的面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是伤势未愈的低热。可那温度落在掌心,却让他心底那块悬了三天三夜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落。
见她气血上涌竟还要抓着时机撒娇讨乖,夙时箫微微偏过头,抛开她迎上来的目光,只静静谛视着她那张小巧的唇。
漫不经心地,他开口:“怎么,已有力气吃东西了?”
顾夕颜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补充道:“要吃鱼。活蹦乱跳的鱼!” 她试图举起那只还裹着纱布的右手,模仿鱼儿摆尾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一下。
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那些阴谋算计、家族恩怨、甚至可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欺骗与伤害,在“想见他”、“想吃他给的鱼”这样简单直接的愿望面前,都可以暂时搁置。
夙时箫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的笑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只笨拙摇晃的手。他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额角渗出的一层冷汗。
“等着。”他开口,声音懒懒的。眼角漫上一丝戏谑,那戏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的眉眼瞬间活了过来。
门合上了。
那一声轻响过后,屋子里忽然空了下来。
顾夕颜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闭了眼睛,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太多。
多得让她眼眶一热。
——
那句“等着”落地不久,夙时箫便亲自端着一白瓷碗回到了榻边。一碗炖得近乎透明的鱼汤,汤色澄澈,几无油星,只点缀着几缕嫩黄的姜丝和碧绿的葱花,带着食物最熨帖的暖意。夙时箫在榻边坐下,用银匙舀起,先送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刚好入口,才稳稳地递到她唇畔。
“慢些。”他低声道,声音没什么起伏,极有耐心,节奏恰到好处,既不催促,也不让她等得太久。
顾夕颜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带着鱼肉的鲜甜和一丝姜的微辛,瞬间滋润了干涩疼痛的喉咙和空荡冰冷的胃腹。汤炖得极好,鱼肉几乎化在了汤里。一勺,两勺......她喝得很慢,重伤之下,连吞咽都变得费力。这大碗热汤下去,已是极限,她甚至微微有些反胃,抑制着想吐的冲动,一口一口,眼睛专注的看着夙时箫手上递来的银勺。
夙时箫放下碗,取过湿帕,替她仔细擦了擦嘴角,又拈起一枚梅子,递到她唇边。“含一会儿,压一压。”
梅子微酸,带着清冽的果香。顾夕颜含着梅子,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帐顶,胸口的疼痛依旧清晰,但身体深处似乎因为这点食物而重新滋生出一丝微弱的热力,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寒冷和虚乏。
室内安静下来,顾夕颜听着屋外檐水落下的声音,雨水顺着瓦槽流下来,在檐口汇成一股,落在地上,嘀嘀嗒嗒,比雨声更清亮些,一下一下的,打着拍子。
“时箫。”她开口:“我刚才......梦见小时候了。”她慢慢地说,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梦境的余韵里,“梦见顾家......的火,还有......你问我名字。”
夙时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时箫......” 她又唤他。
顾夕颜的声音含在梅子的微酸里,有些含糊。“过些日子......”顾夕颜的视线从帐顶缓缓移开,落在他脸上。“冬天过去......在杏花开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确认自己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
“......我们成婚吧。
她说得很轻,很慢,却字字分明。
夙时箫手中还在缠着她的发丝,在他的指尖灵活的旋转,打弯......然后停住了。
屋外的雨密起来了。
落在瓦上的声音变了,沙沙沙的,连绵的,低沉的,像蚕在吃桑叶。
顾夕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慵懒的,含笑的,像浸透了雨意的夜色。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含着那枚渐渐失去味道的梅子,等待着他的反应。
夙时箫在床沿上坐着,凝视了她很久,然后翻身上床,他翻身上床的动作很轻,轻到床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侧身躺下,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小夕。”他喃喃的唤她名字,抬手轻抚她通红的眼尾。
“娶我。”顾夕颜开口,嗓子是哑的,泡在潮湿的雨里,软塌塌的,听着有几分可怜。“我......差点就死了。在逍遥门山下,在赵无涯剑刺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那些纠缠不清的秘密。”
“是遗憾。” 她轻轻地说,眼眶微微泛红。
夙时箫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遗憾还没能好好穿一次红衣,遗憾没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告诉你......”
那三个字在她舌尖盘旋了太久太久,从六岁那年火光中伸来的那只手,到十年间杏花树下的相依,到后来渐行渐远的猜疑与伤害,再到此刻。
——生死边缘过后,终于破土而出。
“我爱你”。
顾夕颜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几年。多数时候是深不见底的,像藏着整座深渊,让人望进去就再探不到底;偶尔带着慵懒的嘲意,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认真;极少数时候——比如此刻——会裂开一道缝,泄出底下那些他藏得太久的东西。
此刻,那道缝裂得很深。
在她那三个字砸下来之后,他眼底那片惯常的幽潭,终于掀起了波澜。
夙时箫移开目光,望向帐顶,像是要将那三个字在舌尖慢慢品味。
“夙时箫。”她唤他全名,一字一顿。
“......杏花开的时候,娶我。”
风又来了。
穿过半开的窗棂,比雨前更凉些。从窗纸的破处,从木格的缝隙,从任何能挤进来的地方。一缕一缕地钻,拂过垂落的床帐,带起帐角轻轻晃动。
夙时箫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他的鼻尖抵着她颈侧那道最脆弱的血脉,呼吸喷在上面,他的指腹,始终压在那道淤痕的边缘。
不往里,也不往外。
就那么压着。
他的脸还埋在顾夕颜的颈窝里,呼吸喷在那片被泪打湿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是你纵许我缠着你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可就再也别想逃了。”
顾夕颜颈侧那里有些发痒,挣扎几下想推开他,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她侧过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后,轻轻咬了一口,带着报复意味的轻轻啃噬。牙齿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娶了我,你也别想逃。”顾夕颜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
夙时箫笑了,这个他从小护到大、其间包含着利用和虚伪,此刻却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所有算计、所有深沉与伪装,瞬间击得粉碎。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愉悦,还有无法逃脱的无可奈何:“好,不逃。”
他就那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只手不停地抚着她的发丝。
“睡吧。”夙时箫低声说。
“我在这儿,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