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跟春夏的都不同。
来之前是有征兆的。午间那点薄薄的日头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等抬头看时,天已经成了一整张铅灰的宣纸,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官道蜿蜒,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如今被雨水冲刷,逐渐变得清晰。
玉珩抬头看了眼走在前方的楚烨澜,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楚烨澜这些年,早就学会了看脸色。少庄主从青城山下来之后,话就少了,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他不敢问,只能闷头跟着。
行至一处名为落马坡的地段时,楚烨澜忽然勒马。
“少庄主?”玉珩警觉地按住刀柄,目光扫向四周。
楚烨澜端坐马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向前方弯道两侧茂密的灌木丛。那一片的叶子还没落尽,密密匝匝的,被雨水打得垂着头。再往后是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影。
雨落在他的蓑衣上,顺着帽檐往下滴。
“来的人不少。”他说,声音不高,被雨声压得有些飘,“领头的,在右侧那棵老槐树上。气息掩得不错,可惜——”
“杀气露了。”
玉珩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往楚烨澜身侧靠近了一步。
自从震泽黑市放出阴镜的消息,这一路上,这样的埋伏已经遇见了四五次。有人想劫财,有人想劫人,有人连来路都说不清,只知道冲上来就砍。
话落的同时,破空声骤起。
十几支弩箭从两侧的灌木丛里同时激射而出,箭镞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扎眼。
沧澜剑自腰间抽出,如月光炸现,剑光如匹。玉珩亦同时拔刀,护住侧翼。
那些弩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纷纷偏离方向,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扎进树干,有的在半空中被剑光切成两截,落在积水里,毒液晕开一小圈浑浊。
灌木丛中杀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刀光霍霍,直扑楚烨澜。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手持双钩,招式刁钻狠辣,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楚庄主。”那双钩首领开口。
“我家主上请您去做客,还请莫要反抗,免得伤了和气。”
楚烨澜冷笑,剑势陡然一变,如上弦半照,剑身横陈如弦,剑尖微挑,直刺对手双目。那一剑没有杀气,甚至雨声都停了,只是平平地递过去,像月光洒进窗户,等你察觉时,已经落在了脸上。
“鸩羽千夜?”楚烨澜边战边问,“还是......云烛殿?”
首领不答,双钩疾攻,沧澜剑发出极淡极淡的一点光,从剑脊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月从云层后面探出第一线白,携着雨划过那人衣袖,留下三道血痕。
楚烨澜目光探向暗处:“看了这么久,不打算下来打个招呼?”
枝叶轻响,一道身影飘然落下。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服,脸覆半张简易黑色面罩的男子,不知何时悄立于树枝之上。他身量颇高,站姿随意却稳如磐石,手中并无刀剑,只随意把玩着几枚不起眼的铁胆。透过连绵的雨幕,看不清具体容貌。
“楚少庄主,好眼力,好剑法。”
那双钩首领男子面色一沉:“阁下何人?”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双钩上还滴着雨水,“莫要多管闲事!”
那男子仿佛没听见他的警告,目光落在楚烨澜身上,微微颔首:“不愧是沧澜公子,这招上弦,真是妙啊。”
楚烨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人,看着那几枚在指尖转动的铁胆,和他手臂边缘露出的伤痕。
“今儿..天不好。”男子摸了摸落在脸颊的雨水,看向双钩首领,语气依旧平淡,“这青城的地界,你们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双钩首领的眼神一凛。
他身后的黑衣人们也动了动,刀锋转向这个不速之客。
话落,那白衣男子动了。
他的身影极快。
快到玉珩只看见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快到那些黑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楚的时候,那人已经站在双钩首领面前了。
他的右手扣在双钩首领的手腕上。
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腕,被他的五根手指牢牢箍住,像是被铁钳夹住了。双钩首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到一股浑厚如山的内力从那五根手指里透进来,顺着经脉往里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提不起一丝力气。
那双钩首领的额头冒出冷汗。他想挣扎,想抽手,可他动不了。
那白衣男子左手依旧把玩着铁胆,右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对楚烨澜的方向说了一句:“楚少庄主,此人交给我。那些杂鱼,劳烦你那位兄弟清理一下,如何?”
楚烨澜看了玉珩一眼。
“玉珩。”
“是!”玉珩早就按捺不住了。这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火,死了那么多兄弟,终于能出这口气了。他长刀如雪龙出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冲入黑衣人群之中!
刀光翻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白衣男子笑了笑。
他右手轻轻一抖,一股巧劲送出去。那双钩首领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向几个正欲扑上来的黑衣人。那些人躲闪不及,滚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看脸色铁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双钩首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还要打吗?你们不是对手。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在青城的地界,别再派什么杂碎。”
双钩首领捂着剧痛的胸口和酸麻的手臂,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又看了楚烨澜一眼。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黑衣人们扶起伤者,捡起掉落的刀剑,如潮水般退入林中。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被雨声盖住。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还在下,稀稀拉拉的,落在树叶上,落在泥地里,落在楚烨澜的蓑衣上,落在那人的月白锦服上。远处传来玉珩收刀入鞘的轻响。
楚烨澜收剑,那柄没有剑鞘的剑重新悬回腰间,薄薄的剑身上,还残留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月白。
“青城派,訾厓。”
那白衣男子摘下了面罩。
一张清俊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噙着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刚才那只扣着人手腕的手,此刻正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几枚铁胆还在他另一只手里转着,不快不慢。
訾厓微微挑眉,笑了。“楚少庄主好眼力。”
“青城二公子,”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送进訾厓耳里,“亲自来这荒郊野地,就是为了看一场热闹?”
訾厓笑了笑。
他把玩着那几枚铁胆,那铁胆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却始终不离方寸之地。他抬眼看了看天,那铅灰色的天还是一样低,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瞧着天不好,”他说,语气慢悠悠的,“这不——”
他顿了顿,看向楚烨澜,眼睛又弯了起来。
“专门来接远道而来的楚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