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谷。
这里并非药王谷旧址,而是一处地势奇诡、瘴气偶现的荒僻山坳。根据暗线回报,司徒舞最近一次被人看见,便是在这附近采摘一种罕见的月见草。
夙时箫只带了风烛中的两人,皆是最擅潜行追踪与合击的好手。他一袭墨青色锦袍从肩头直直垂落,腰间束着同色的锦带,系得松,带扣是墨玉的,方方正正,手里是一柄折扇。乌木扇骨,松松地握在指间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山谷里的路不好走。
到处都是疯长的藤蔓,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却让人每一步都要多使三分力。偶尔有瘴气飘过来,那两名烛影卫立刻屏息,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向四周。
夙时箫却像没有看见那些瘴气。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穿过那些藤蔓,绕过那些怪石,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他的气息敛得极好。
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过,落在他附近的树上,也不惊,只是歪着头看他一眼,又飞走了。
他们在山谷深处一条清澈溪流边,找到了目标。
司徒舞一袭白衣,青玉箫斜插腰间,正俯身于溪边一块平滑的青石上,处理着几株刚采下的药草。她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手中之事。
那两名烛影卫立刻会意,身形一闪,隐入四周的灌木丛中。
夙时箫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三丈外停下。
“司徒姑娘,好雅兴。”他开口,声音不高。
司徒舞手中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夙掌事,跟了半日,终于舍得现身了。”
“司徒姑娘感知敏锐,本座佩服。”夙时箫并不意外。
司徒舞手中不停,她拿着竹制小镊,极轻柔地剔除地藏须根须间的细小石砾与腐殖,避免伤及脆弱的药用部分。
夙时箫也不急。
他就站在那里,手中折扇唰一下打开,惊飞了还在司徒舞身边落下的麻雀。手中折扇不紧不慢的摇着,他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手里那根须,看着那竹制的小镊子一点一点地剔着那些细小的石砾。
溪流的水声一直在响。
过了很久,司徒舞终于把那根须处理完了。她把它放进旁边的一个竹篓里,又拿起另一根,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
“地藏须。”他开口。
司徒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缓解火媚功反噬的好药材。”夙时箫缓缓道。
“夙掌事好手段。”司徒舞轻掀眼皮,冷漠的觑了他一眼。
“本座并非有意冒犯。”夙时箫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只是机缘巧合,得知姑娘有一胞妹,幼时离散,单字一个“萱’,不知如今,可有找到?
“短短时日,连药王谷讳莫如深的旧事都能翻出。”司徒舞的声音比山涧的泉水更冷,停下手中动作,嘴角勾起一丝讥笑,目光从那柄折扇淡淡略过盯着眼前之人。
——司徒舞找了司徒萱十几年。
头几年,她每年春天都会出去。师父说她天赋极高,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她不听。春天出去,夏天回来。夏天出去,秋天回来。秋天出去,冬天回来。
一年又一年。
她去过的那些地方,有些她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江南的那些小镇、塞北的那些荒原......
去过大山深处的村子,那里的房子是用石头垒的,低矮昏暗。去过江边的小镇,那里的房子建在水上,推开门就是水声。去过那些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要翻好几座山才能到,到了之后发现只有几户人家。
她每年都会出去找。
每年都空手而归。
直到两个月前——
她找到了。
司徒萱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她的呼吸很浅,很急,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
火媚功。
司徒舞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江湖上一种邪门的功法,练了之后能让人短时间内功力大增,可代价是五脏六腑会被烈火焚烤,最后活活烧死。一旦开始练,就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
可不止火媚功。
她翻了司徒萱的脉,发现还有别的毒。不知道是什么毒,那毒已经深入骨髓,和火媚功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翻遍了药王谷的典籍,把那些积了灰的古籍一本一本搬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她试遍了所有的方子,用了所有的药材,用了她知道的所有办法。
束手无策。
那四个字,她从来没想到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是神医。药王谷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师父说她青出于蓝,甚至这个年纪已经远超他。
直到近些日子她查到药王谷旧卷,发现了记载中的溯光琉璃髓。
——云烛殿的镇殿之宝,据说能解天下奇毒。
所以,她“偶遇”了顾夕颜,在等夙时箫来找她。
“条件。”她不再迂回,直截了当。
“简单。”夙时箫也不再掩饰,“随我回云烛,倾尽全力,为顾夕颜诊治。胞妹的解药,云烛秘药溯光琉璃髓和月见草,本座双手奉上。”
司徒舞沉默片刻:“顾姑娘的伤势,我会尽力。但她体内封印,根植血脉,牵涉甚广,非单纯医术可解。”
“尽力即可”夙时箫颔首。
“另外,”司徒舞最后看了一眼夙时箫,语气意味深长,“顾姑娘的封印若强行破解,恐有莫测之险。而她的身体,也经不起太多折腾。夙掌事,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追悔莫及。”
“司徒姑娘请。”夙时箫侧身让开道路,并未回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