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青城山—暗室

暗室无窗,唯有一盏孤灯。

灯火如豆,勉强照出四壁的青岩,以及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凿痕,灯油里掺了安神的草药,燃烧时散出若有若无的苦香,混着石室本身阴凉的气息,让人昏沉。

訾厓坐在楚叶澜对面的石椅上,姿态闲散,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几枚铁胆。很普通的东西,寻常武人用来锻炼指力的。可訾厓把玩的方式不同,那几枚铁胆在他指间流转,无声无息,仿佛根本没有重量。可实际上他双指节修长的手,翻覆间拨弄的从不是这几枚铁胆,而是整个青城派最缜密的情报脉络。

“楚庄主,请坐。”訾厓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带着一丝笑意。

楚叶澜坐下,他的视线移了移。

在訾厓的手腕处,很深的一道伤,那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颜色很新,不超过三日。

訾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

“前些日子,遭了刺杀......你也知道,青城最近有些乱......”

訾厓自嘲的笑了笑,随后将面前笔录推到他身前。

“你要的东西,我整理了部分。关于顾家灭门案的卷宗,门内记录确实语焉不详,但有几点蹊跷。”

他翻开笔录,指尖点在一处,“这是当年逍遥门巡夜弟子集体感染风寒的记载,经我核对当年医案与值更录,疑点颇多,更像是被人下了轻微的迷药或致幻药物。

他翻过一页,指尖落在一行泛黄的蝇头小楷上,“药物来源,与当时青城丹房失窃的一批宁神散原料有重叠之处。顾家出事前三个月,曾有数批身份不明的商队以采买药材为名频繁进出逍遥门地界。”

楚叶澜没有接话,他只是专注的看着笔录中的每个字。

片刻,訾厓从怀中取出一本以锦缎包裹的薄册,搁在案上,那锦缎已旧,边角起毛,却仍能看出华贵的银丝暗纹。

“《纯阳玄册》”訾厓声音轻淡,“家父当年参悟此卷,补益泽剑典之不足,方有定海翁刚柔并济、威震四海的名号。”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楚叶澜脸上,似在审视他的反应:“楚庄主可知,七十年前,江湖有个关于云镜的传言?”

楚叶澜神色未动。

訾厓继续说下去:“七十年前,云镜之乱,让云烛元气大伤。那枚古镜据说拥有颠倒阴阳、逆转生死的莫测之力,落在任何一门一派,都是祸非福。”他语速平缓,字句却如浸过寒水,清冷沉冽:“当时的云烛掌事,为了避免云烛没落,云镜落入他人之手,准备自毁云镜。谁想那云镜竟无法真正损毁,只被一分为二,阴阳两分。阳镜在历任云烛掌事手中,而阴镜不知所踪。但当时还有个传言,云镜是四派共同拆毁,阳镜归云烛,但阴阳两镜合并的秘法,以其他三派共同掌握,用以相互牵制......”

訾厓嗓音微沉,端视着那盏孤灯,认真道:

“逍遥门的《太极归真策》,青城派的《纯阳玄册》,以及——”

他敛下眼眸,深沉的眸子带着探究。“震泽山庄的《太阴凝真诀》。楚庄主的寒月十三弄,源流何处,想必不需訾某多言。”

楚叶澜没有否认,视线一直停留在《纯阳玄册》边角处的契字上。

“鸩羽千夜蛰伏十余年......”訾厓将锦册缓缓收回袖中,“所图者,无非云镜。三派分藏法门,便是三道锁。他们若要开锁,必先集齐三卷,楚庄主,訾某可曾猜错?”

楚叶澜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曾。”

他顿了一下,将面前已冷的茶盏轻轻推开。“震泽山庄前番遇袭,失的就是《太阴凝真诀》,内贼与外敌配合周密,手法与当年青城丹房失窃如出一辙。”

訾厓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他们既能买通震泽内应,未必不会渗透青城。”楚叶澜抬眸,“此来,是为青城送一份礼。”

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无字火漆,搁在案上:“逍遥门无隅长老,与鸩羽使者密会的时间、地点。”

訾厓未动,只盯着那封火漆,声音轻了几分:“楚庄主如何知晓?”

楚叶澜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那场密会,本就是楚某安排的。”

訾厓长久地凝视着他,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楚庄主,”訾厓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微凉的锋刃,“这个玩笑,开不得。”

“楚某从不开此等玩笑。”楚烨澜目光坦然迎视,“无隅确与鸩羽有染,证据确凿。清虚子对此亦有所察觉,只是碍于门派声誉与内部牵制,未便立刻清理门户。”

他向前微倾,烛火跳了跳。

“楚某不过顺水推舟,借无隅急于向鸩羽表功之心,设下一局,既让鸩羽以为计划得逞,放松警惕,为二公子......也为江湖同道,揪出此害提供确凿时机与地点。”

“何时?何地?”

“一月之后,赏剑大会前夜,龙王庙。” 楚烨澜报出地点,补充道:“无隅将以交付逍遥门部分《太极归真策》为饵,换取鸩羽下一步的支持,并商议在赏剑大会期间,于青城派内制造混乱,配合鸩羽可能的行动。”

訾厓眼中寒光一闪。“若此事为真,无隅此举已不仅是背叛师门,更是将青城、逍遥门乃至赴会群雄置于险地!”

“少庄主为何要告诉我?” 訾厓问出关键,“你与逍遥门有旧,与清虚子交情匪浅,此事直接告知清虚子,由逍遥门自行清理门户,岂不更妥?何必绕道我青城?”

楚烨澜轻笑一声:“二公子是明白人。无隅在逍遥门根基不浅,与门内多位长老关系盘根错节。清虚子固然德高望重,但骤然发难,恐引发逍遥门内乱。而青城不同——”

他指尖摸索着茶杯边缘,“赏剑大会在即,青城是东道,维持大会安稳是首要之责。若由青城发现玄明与邪道勾结,意图在大会期间图谋不轨,进而帮助逍遥门清理门户,匡扶正义,则名正言顺。”

訾厓沉默。楚烨澜这一手,将青城派也拉入了对抗鸩羽的阵营,并且巧妙地将可能引发逍遥门内乱的隐患,转化为訾厓树立威信、巩固地位的契机。

“少庄主需要青城如何配合?” 訾厓不再绕弯子。

“很简单。请二公子在当日,派遣绝对可靠的高手,暗中潜伏于龙王庙四周,不必急于动手,待他们交易完成,即将分离之际,再以剿灭邪道,维护大会安宁之名出手,务求人赃并获。届时,证据确凿,无隅无可抵赖,逍遥门内部纵有杂音,也难以为其开脱。而所获证据......包括云镜,青城与震泽可共享,共商应对鸩羽之策。”

訾厓终于缓缓点头:“此事,訾某应下了。

石室里的药香更浓了些。不知道是灯油烧久了,还是这阴凉的石头也浸透了那苦味。混在一起,往人脑仁里钻,让人昏沉。

訾厓的手握紧了膝上的衣料,他抬眸,望向楚叶澜:“少庄主费此周章,所谋......当真只此一事?”

有笑意在楚烨澜唇角漾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侧过脸,望向訾厓:“......只此一事。”

“多谢二公子深明大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那年杏花
连载中芊芊芊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