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藏经楼的灯还亮着。
司徒舞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几卷从云烛藏书阁借来的旧卷。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医案记录,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散发着陈年纸墨特有的霉味,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她清醒了几分。
顾夕颜已经在睡下了。这些日子她身体时好时坏,今日总算安稳些,司徒舞便趁这间隙,想多查些东西。
她习惯在诊治之余追根溯源。顾夕颜的体质特殊,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太过古怪,她想从云烛旧卷中找些线索。
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大部分是寻常记录——风寒发热、跌打损伤。偶尔有几例疑难杂症,正要合上这卷,另换一本时——
忽而她手指顿住。
一页夹在卷中的散页,纸质与前后不同,边缘有撕裂痕迹,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上面的笔迹也与其他医案迥异,字迹潦草,有几处甚至被墨渍晕染,似乎书写时心神不宁。
司徒舞皱着眉,凑近烛火细看。
这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脉案记录,却没有写病人姓名。
脉案记载得很详细,初诊时,病人年约五至六岁,脉象极弱,气血两亏,心脉处有异,似有封印,强行破开恐伤性命。
司徒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后续的脉案记录了封印之后的变化:前三年平稳,后开始出现气血亏虚之象,并以药物调养。
记录戛然而止。
司徒舞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下一页,心中疑云密布。
她将这页散纸小心放好,又翻过书面,这是云烛某位长老的私人医案手札,底部用小楷写着名字,傅岫云。
司徒舞又按照按年份编排从一堆旧卷中翻出另一本,她仔细翻阅,想要找到傅岫云这三个字相关的案卷。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医案记录得很详细:初起时只是心悸失眠,渐渐发展为胸闷气短,再后来是四肢乏力、面色萎黄、日渐消瘦。前后持续了将近一年,最后心枯而亡。
司徒舞皱着眉,翻了那年全部的医案记录,她一行行看下去,眉心越蹙越紧。
不对劲。
这位傅长老的病症,初看像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之象。可用药记录里,有几味药用得蹊跷——
安神的药剂量偏大,补气的药却时有时无,还有几味寻常不该同时使用的药物,竟出现在同一张方子里。
病症的发展轨迹,也不对。
若是心枯而亡,通常是缓慢衰竭,可根据病情记录中,有几次“忽有好转”的记载,然后又“复又加重”。这种起伏,不像是自然衰竭,倒像是......
司徒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中毒。
长期、缓慢、精心策划的中毒。
司徒舞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将医案堆好,抱着便往外走。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衣袂翻飞。脚步匆匆,穿过藏经楼幽暗的长廊,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推开厚重的楼门。
门外,月色惨白,洒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远处隐约有巡夜的烛影卫走过,甲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
大殿空旷,烛火燃了大半,光影昏黄而慵懒。
夙时箫坐在案前,玄色大袍随意披着,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精瘦的胸膛。夜风从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目光只落在案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加密情报上。
龙王庙——
楚烨澜的局,终于要收网了。
夙时箫的指尖在“擒获鸩羽活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
“胃口不小。”他低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楚烨澜这一步,借青城之手除内奸,拉逍遥门做盟友,还想从鸩羽身上撕开一道口子——若真让他成了,震泽山庄在接下来的江湖棋局中,便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惜,这盘棋,从来不止他一个人在落子。
他唤来暗烛,低声吩咐:“让我们在逍遥门附近的人动一动,给无隅长老再添把火,让他对这次交易的成功,更迫不及待一些。另外,给鸩羽那边也透点风,就说云烛殿近日在青城钟楼附近活动频繁。
“是!” 暗烛领命而去。
夙时箫走到窗边,望向杏语轩的方向。司徒舞虽然暂时稳住了顾夕颜的伤势,但那道诡异的封印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消耗着她的生机。他必须更快地找到突破口,无论是通过追查封印根源,还是从那些觊觎这力量的敌人身上,反向撕开真相。
“快了,” 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龙王庙的开场,我们......去会一会背后的主子。”
“掌事,司徒姑娘在门外。”有声音通传。
夙时箫眸光微动,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随意拢了拢衣襟,却依旧是那副松散的模样:“让她进来。”
门开了——
白色身影踏入大殿,步履匆匆,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微微摇晃。她的脸色不大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
司徒舞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将怀中的案卷轻轻放在案上。
“我今夜在藏经楼查了些东西,”她顿了顿看夙时箫的反应:“云烛的一些旧事。”
夙时箫的目光落在那堆纸上,没有去拿,只是看首页泛旧的纸上娟秀的三个字“傅岫云”。
司徒舞将那页夹在卷中的散纸摊开,开口道:“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份脉案,没有姓名,记录的是一个小孩,年约五至六岁,上面记载心脉处有异,似有封印,她手指点了点那处记载。
夙时箫的瞳孔微微收缩。
司徒舞没有停,又摊开另一份,指着“傅岫云”三个字。
“这是按照这份脉案记录查到的相关医案。她病了将近一年,初起只是心悸失眠,渐渐发展为胸闷气短、四肢乏力、面色萎黄、日渐消瘦——最后心枯而亡。”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可她的病症发展轨迹不对。有好转,又加重,再好转,再加重。这种起伏,不是自然衰竭。 ”
“还有这几味药。”司徒舞又翻开另一份指着几处,“按理不该同时使用,可方子里却出现了。开方的人要么是庸医,要么是......”她没有说下去。
“要么是故意的。”夙时箫低头看着那份泛黄的医案,指尖停在上面。
司徒舞点了点头。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夙时箫伸手拿起那两份脉案,一页页地看,他的脸色没有变,甚至看不出任何波动,可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泛了白。
“那份孩子的医案,没有后续。”司徒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看着他,目光灼灼:“夙掌事,那个孩子,是不是顾姑娘?傅岫云的死......和这些有没有关系?
夙时箫放下那两份脉案,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司徒舞,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转过身来。
“直到今夜——
“我才知道,她是被人毒死的。”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卷旧卷上,落在那泛黄的纸页。
傅岫云,他们叫做姑姑的人。
他记得她最后那段日子。姑姑瘦得厉害,却还是撑着病体,给他们三个做好过冬的棉衣。她咳得整夜睡不着,却还是在他早起练枪时,给他端来热粥。
她死的那天,许庭知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那会她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顾夕颜和夙时箫,眼底有不舍,有牵挂,还有那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你们别怪他......
“能确定是什么毒吗?”夙时箫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司徒舞沉思片刻,又从旧卷中抽出一本,翻出一页:“你看这个
——朱砂,这是安神常见的药材,但若是长期大量服用,会造成记忆力减退、失眠或嗜睡症状。”
她又翻出另一页,“再看后面这几个月。记载的药物里,时常提到‘味甜’、‘异香’。若是我没猜错,应是‘荣枯藤’,同朱砂两种药物合用,会产生一种慢性毒素,症状与心枯无异。”
夙时箫望着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望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殿宇轮廓。
傅岫云那时,瘦成一把骨头,咳得整夜睡不着,却查不出什么致命的病症。只是......一点点地,枯了。
窗外,夜风更大了些。
“鸩羽千叶。”夙时箫的声音很轻,如同散在夜风中。
司徒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这种毒。”夙时箫的声音依旧很轻。
“是他们的老本行。”
司徒舞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光里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周身忽而凝起的杀气,让她微微向后退了退。
“可鸩羽为什么要害她?顾姑娘......”她有些不解,看着背影缓缓道。
“司徒姑娘。”夙时箫打断她,那声音不重,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让司徒舞下意识住了口。
“这不过是云烛的旧事而已,小夕的封印如何了?”
“封印......”她斟酌着措辞,“近日已有些眉目,但还需确认,我师父有个故人,精通此道。过些日子,我要离开云烛一段时日。”
“前日我收到密报,与西城边的灵都城找到月灵草,明日——
该到云烛殿了。日后调养,还需姑娘多多费心。若有任何需求,直接告知烛影卫即可。”他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
司徒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这是在提醒她,她胞妹的毒,还需云烛殿来解。她垂下的眼睫,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门开了,又关了。
夙时箫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夜风涌入,吹动他的墨发,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桌上那堆叠的纸张。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发着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有一双温柔的手,一遍一遍给他换着额上的帕子。
那双手凉凉的,很舒服。
他听见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那时候已经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毒死了。
她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夙时箫拳头握紧,狠狠的砸在窗沿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处瞬间渗出殷红的血,可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就那么死死地攥着拳,攥得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