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顾夕颜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夙时箫。

他伏在床沿,握着她的手,睡着了。玄色大袍皱得不成样子,随意披着,衣襟松散,发丝散落,有几缕沾在脸上,眉间是掩不住的疲态,眼下青黑浓得化不开。

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从指骨间蜿蜒过来,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边缘还泛着红肿。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想翻过他的手,他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上移,露出一截手腕——

那里系着一根红绳。

顾夕颜的动作顿住了。

那红绳实在算不上好看,也没什么花样。颜色褪得几乎成了发白的旧粉色,像是被无数个日夜晒过,被汗水浸过,早失了当初鲜亮的模样。边缘处已经起了毛糙,一根根细小的线头翘着,随时会散开。

他的手腕骨节分明,是那种常年握枪的手,腕骨微微凸起,青筋隐约可见。

可偏偏那根褪了色的、毛了边的、旧得不成样子的红绳,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系在那里。

顾夕颜看着那根红绳,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捂着嘴,低低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还带着呢......”

————

那时的顾夕颜,已经能在桃花林里追着夙时箫跑上半个时辰不带喘气,也能在被他反手抓住时,机灵地往他怀里一钻,让他舍不得用力。

那日是个春日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杏语轩的院子里,将一地落花染成浅浅的金色。夙时箫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假寐,玄色的衣袍随意铺在身侧,墨发散落肩头,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顾夕颜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截红绳,蹑手蹑脚地凑到他身边。

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眉眼会柔和许多,没了平日里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像个干干净净的少年。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出挑的脸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眉如远山,睫似蝶翼,唇边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顾夕颜看着看着,忽然就痴了。

她心里冒出一句话,是前些日子偷偷翻看话本时学来的,当时不太懂,此刻却忽然懂了——

“郎艳杜绝,世无其二。”

他生得真好看。

好看得让她挪不开眼。

她抿着唇偷笑,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红绳绕上去,一圈,两圈。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时不时还有偷偷看看他有没有醒。

系到第三圈的时候,那只手忽然动了。

反手一握,将她的手腕连同那根红绳一起攥住。

顾夕颜“哎呀”一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干什么呢?”夙时箫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掩不住那几分促狭。

顾夕颜挣了挣,没挣开,干脆也不挣了,嘟着嘴说:“你装睡!”

“没装。”他慢悠悠地说,“是你动静太大,吵醒的。”

“我明明很轻!”

“轻得像只偷东西的小老鼠。”他笑着,松开她的手,抬起自己那只被红绳缠了三圈的手腕,看了看,“这是什么?”

顾夕颜揉着被他握过的手腕,脸上的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她看着那截歪歪扭扭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绳,笑得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

“是红绳。”她说。

“我看得出来是红绳。”夙时箫挑眉,“问你这干什么用的。”

顾夕颜凑近一点,仰着头看他,认真地说:“把你捆在我身边用的。”

夙时箫愣了一下。

十一岁的小女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理直气壮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什么叫“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承诺”

——她只知道,她想让他一直在这里,一直在她身边,一直这样笑着看她。

就像那年他从火场里把她带出来,牵着她的手走过那些漫长的夜路一样。

夙时箫忽然就笑了。

他抬起那只系着红绳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就这?一根绳子就想把我捆住?”

顾夕颜急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把脸埋进他袖子里,闷闷地说:“捆不住也得捆!反正......反正你是我捡到的!”

“你捡到的?”夙时箫失笑,“明明是我捡的你。”

“那我不管!”她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底却倔强得很,“反正现在你是我的人了!别想离开我!!!”

夙时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有点心虚的小模样,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宠溺:“你说是就是吧。”

他只是看着她,笑着,由着她,纵着她。

顾夕颜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

他一直都在。

从那年的火光里,到现在的杏花下,他一直都在。

她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拽着他的手腕,将那红绳系紧,打了好几个死结。

“什么叫我说是就是,你不许摘下来。”

夙时箫低头,看着那个埋在自己袖子里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她偷偷用袖子擦眼睛的小动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哟。”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鼻音,“大小姐,我可没惹你。”

“不摘就是了......”他伸出手,把那个还在假装研究红绳的小丫头捞进怀里,抱了抱。

深秋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远处有树叶被吹落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

夙时箫睡得很不安稳。

他侧着脸,半边埋在她的被角里,眉峰紧蹙,眼睫不时颤动,像是被什么梦魇纠缠着,呼吸时而深长,时而急促,偶尔会有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间溢出,随即又被他压下去,仿佛连在梦里,他都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

顾夕颜的手还被他握着。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也收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消失。

“对不起......”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呓语,含糊不清,“姑姑......”

顾夕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窗外的风声又紧了紧。一片枯叶被卷起,轻轻撞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落在他眉间,慢慢地抚平那紧蹙的纹路。

“别怕......”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梦,“我就在这儿。”

她轻轻拉了拉被子,想要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小夕——”

夙时箫瞬间惊醒。这一声唤,沙哑得几乎破碎。

眼底的血丝、唇边的胡茬、衣襟上的泥渍......都让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时箫,你怎么了。”下一瞬,顾夕颜的手已经环上他的背,将他紧紧抱住。

她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别怕......我在。”

夙时箫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被拉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半晌,他的手臂缓缓抬起,环过她的背,收紧。

很紧。

他的脸埋在她发间,呼吸沉重,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她颈侧,顾夕颜能感觉颈边衣料被慢慢浸湿。她拍着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拍着他的背。

烛火跳了一下,终于燃尽,噗的一声熄灭,殿内暗了一瞬,随即被窗外透进的微光照亮。

“不管因为什么......别难过了。”顾夕颜没有松,依旧环着他的背。

窗外,风渐渐停了。那些沙沙的落叶声,也渐渐远去。

“好了,”夙时箫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再抱下去,要喘不过气了。”

她这才松开手,靠回枕上,看着夙时箫,像是怕他消失。

“许师兄呢?”许久,顾夕颜开口。

夙时箫的准备站起的身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眼底那抹光,微微暗了暗。

顾夕颜没有看见,她正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

“怎么突然问他?”他的声音很稳。

“醒来没见他,有点不习惯。”顾夕颜嘴角微微弯起,“往常我受伤,他总是第二个来的。”

夙时箫挑眉:“第二个?”

“第一个是你。”顾夕颜看着他,眯着眼笑着,“你每次都第一个到。然后过不了多久,许师兄就会端着药进来,说‘又熬了一夜,该歇歇了’。”

夙时箫垂下眼,替她拢了拢被角,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刚走。”

“刚走?”

“嗯。”他抬眼,神色平静,“见你没醒,说要去给你弄糖炒栗子。你最爱吃的那家,在镇上。”

顾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嘟囔道:“太远了,他来去要大半日。”

“无妨。”夙时箫的声音很轻,“我等会要同他去一处,顺路。”

顾夕颜看着他:“你也要出去?”

“嗯,有些事要处理。”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很快回来。”

顾夕颜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累了,刚醒那点精神已经耗尽,眼皮又开始发沉。

“......早点回来。”她含糊地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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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杏花
连载中芊芊芊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