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树秃了大半。
剩下的叶子挂在枝头,稀稀拉拉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根一根的,斜斜地扎在地上。那些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慢慢悠悠的,像是懒得动。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夙时箫走在前面,玄色衣袍的下摆拂过石阶上的青苔,步伐不疾不徐,他已经走了很久,从山脚到半山,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许庭知跟着他,一步不落。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交错,一前一后。许庭知看着前面那道颀长的背影,看着那散落的墨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走过无数次云烛的山道,却从未走过这一条。
“师兄。”前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鼻音。
许庭知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去。
夙时箫没有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只是声音继续传来,散落在风里:“还记得小时候吗?”
“姑姑最喜你。”夙时箫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和小夕,那时候挨了多少罚?你数过没有?”
许庭知的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不语。
“你从来没被罚过。”夙时箫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次都没有。”
“师弟......”许庭知开口,声音有些涩。
夙时箫没有应。
他只是继续走着,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被落叶覆盖的石阶。光越来越强,山林间的雾慢慢散了。
“小夕小时候,总爱跟着你。你背她走过山路,给她摘过野果,她摔跤的时候,是你把她扶起来的。”
许庭知握着剑的手,忽然紧了紧。
“她一直很信任你。”夙时箫顿了顿,“我也是。”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紧闭着,门上爬满了青苔。这个时节青苔也黄了,黄绿黄绿的,一片一片贴在石头上,像生了锈。石门前面那块平地空空的,没有树,只有几丛枯草。
夙时箫停下脚步,站在石门前。
“到了。”
许庭知也停住了,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夙时箫抬手,按在石门上。动作很轻,随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尘土瞬间涌向那开扇许久未开的门,让视线变的雾蒙蒙的。
许庭知的目光越过夙时箫的肩头,看向门内。
那里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陈设简陋,石榻、石桌、石凳,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而在石榻之上,盘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一具骸骨。
不知多少年了,那骸骨早已褪尽了血肉,只剩下惨白的骨架,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空洞的眼眶对着石门的方向,像是等着什么人。
许庭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夙时箫转过身,看向他。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惯常懒散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许庭知,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兄,”他轻声说,语气温和,“你还记得,这是谁吗?”
许庭知死死盯着那具骸骨,盯着那骨架上依稀可辨的熟悉轮廓,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石室寂静,只有山风从门外涌入,吹动尘埃,不断地旋转、跳跃。
良久,夙时箫转过身,面对着那具骸骨,缓缓开口:“周长老失踪那一年,我十三岁,小夕十一岁,你十七岁。”
“所有人都说,他是下山办事,一去不回。姑姑派人找过,找遍了整个江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当他死了,立了牌位,供在祠堂里。”
“还记得吗,那个祠堂——
我们还一起跪过。”他侧过头,看向许庭知,目光幽深:“可谁也没想到,他哪里都没去,就在这后山,在他自己闭关的石室里。”
许庭知迎上他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他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否认,可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山风吹过,石室前的枯草伏了下去,又直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夙时箫的声音跟着风吹进他的耳朵。
许庭知终于支撑不住,手中剑落了地,他身体软倒,靠在冰凉的石壁上。
————
那一天,周岳找到他,说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他陪同去一趟江南。
“不是什么大事,”周长老说,“就是去确认一些东西。你跟着我就行。”
许庭知信了。
他那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对周长老敬重有加,怎么会不信?
可当他们到达那处宅院时,他才发现,那件要紧事。
——是屠杀。
火光,惨叫,刀剑交击的声音,还有那些分不清门派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挥刀,一个个身影倒下。
他愣在原地,手足冰凉。
周长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愣着干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只记得,混乱中,他看见一个年幼的女孩在血泊中爬起来又倒下,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一闪,看向他这边——
那双眼睛,他后来记了很多年。
再后来,他看见一个少年冲进火场,把那女孩带了出来。那少年的脸,他认得。
是夙时箫。
云烛殿的小少主,他朝夕相处的师弟。
他没有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害怕,只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让他错过了唯一可以弥补的机会。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拖着女孩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的秘密,他藏了很多年。
后来,姑姑发现了。
他不知道姑姑是怎么查到的。也许是他的神情露出了破绽,也许是鸩羽的人找上门时被她撞见。他只知道,姑姑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对他们用最后一丝力气说。
“别怪他......”
毒是鸩羽千叶下的。
从那以后,他就被鸩羽捏住了命门。他们用这个秘密威胁他,逼他替他们做事。他反抗过,挣扎过,可直到顾家灭门的真相慢慢显露,直到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替鸩羽传递消息,替他们遮掩痕迹,替他们......一步一步接近夙时箫手中的阳镜。
他想保护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当年的过错。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挡住那些觊觎的目光。
可他没想到,夙时箫会发现。
——
金色的光从石室高处那一方小小的窗洞里斜斜射入,落在斑驳的石壁上,落在地面薄薄的尘埃上,落在空气中缓缓飞舞的微尘上。那光线被窗洞切割成一道倾斜的光柱,明晃晃的,将石室分成两半,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浸在日光中。
许庭知跪在阳光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随着他微微的颤抖而晃动。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眶泛红,泪痕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师兄。”夙时箫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片寂静。
“这些年,”夙时箫缓缓开口 “你替鸩羽做了多少事?”
许庭知没有回答。
“你帮他们查阴镜,查小夕的身世,查云烛的底细,查我手里的阳镜——”夙时箫顿了顿。
“你知道吗,有好几次,他们差点就得手了。”
许庭知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知道......但我......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夙时箫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荡了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点回音。
“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
“你没有办法?”夙时箫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你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
你有无数次机会,在姑姑死之前,在她死之后,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告诉我真相。”
“我......”许庭知的手仍紧紧握着剑柄。
夙时箫从阴影里往前走了一步。
阳光落在他肩头,照亮了半边脸。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你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看着姑姑死,看着小夕长大,看着我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
“够了!”许庭知低吼出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夙时箫。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红了的眼眶、那颤抖的嘴唇、那满脸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够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该死......
但是我没错......”他的声音颤抖着,握着剑柄的手颤得厉害,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拔出那把剑。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照出那些凸起的青筋,照出那些细微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每一天,每一夜,我闭上眼就是那天的火光,就是那个孩子的眼睛!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叫我师兄,看着你一步一步谋划,看着你走向更深处......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那张脸好像瞬间苍老了很多。
“我想把你拉出来的......真的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我想着办法......”
夙时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越来越深的阴影。
他看着许庭知,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被他叫师兄的人,看着他跪在尘埃里,像一座崩塌的山。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师兄。”
许庭知抬起头,满脸泪痕。
夙时箫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复杂的东西——
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的情分。
“小夕不知道这些。”他说,“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不是为你。”夙时箫转身,向门外走去。阳光追着他的背影,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声音裹着风淡淡地飘来,“是为她。”
一道乌光从他手中飞出——
“笃”的一声,稳稳落在许庭知身前的地面上,插进石缝里,轻轻颤动。
是一柄折扇。墨色的扇骨,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许庭知低头看着那柄扇,愣住了。
“师兄,”夙时箫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想亲自动手。”
许庭知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柄扇上,落在那些飘舞的尘埃上。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身旁的剑。
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剑。剑鞘上的云纹已经被磨得模糊,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换了不知多少次。
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夙时箫!!!!”那一声吼叫,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愧疚、痛苦,都从胸腔里吼出来。
窗外,几只栖息在枯枝上的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尖叫着飞向更远的天边。
“阴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能在小夕体内。”
夙时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到许庭知根本来不及反应。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力道极大。
许庭知几乎整个人被托起,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双脚离地。
阳光从高处的窗洞斜斜射入,正正落在两人身上。
夙时箫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脸背着光,大半沉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许庭知从未见过的杀意,冷得刺骨。
“你再说一遍。”夙时箫的声音很沉,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阴镜——
在哪里。”
许庭知的脸涨得通红,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咽喉,又指了指夙时箫的手。
夙时箫的力道松了一分。
他迎上上他的目光,尽管夙时箫的力道让他说话困难,但他还是一字一句说的清晰:“阴镜......
可能在小夕体内。鸩羽近年来一直再......查阴镜,楚烨澜手里阴镜是......假的,他应该知道,想引出鸩羽,到处在散假消息。苍堇然在收集当年四大派立契秘籍,那里有阴镜所在的具体线索。”
夙时箫的手猛地一松。
许庭知整个人滑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鸩羽千叶查到多少。”夙时箫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震泽的《太阴凝真诀》他们已经到手、逍遥门和鸩羽勾结,清虚子还在看情况,目前......就差青城派的——《纯阳玄册》。”
“你又是如何得知。”
许庭知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你记得小夕练剑差点走火入魔吗?那时候我就怀疑了,后来我看到姑姑......她的手札记录。
他的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
“所以,鸩羽来找我的时候,”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夙时箫,“我没拒绝。”
“我要知道顾家灭门的缘由,查到小夕体内的异常,我要先他们一步......”
许庭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阴镜,可能在小夕体内。若我猜的没错,顾家灭门那一夜,顾长亭用假阴镜混淆视听,叶沛拿到阴镜并在震泽后山进行秘仪——
“看苍堇然动作,她应该早就知道那阴镜是假的......”
夙时箫唇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是震惊,是恍然,是这些年所有疑点终于串联成线后的......了悟。
原来如此。
哪些他翻遍整个云烛都找不到的线索,那那些她偶尔受伤时涌出的与寻常内力截然不同的暖流、那些他无论如何也探查不清的异样......
“当年顾家灭门,不只是叶沛的野心。”许庭知的声音越来越低,还伴着低微的咳嗽声:“还有周长老、青城派、逍遥门......他们都在找阴镜。叶沛死了,楚烨澜瞒不了多久,他们迟早会找到真正的阴镜。”
“所以这些年,你替鸩羽做事,是在保护她?”夙时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许庭知没有否认。
他跪在阳光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不信。”他说,声音沙哑,“可我......我真的想保护她。我没办法改变过去,没办法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但我至少......至少想让她活着。”
石室里一片死寂。
良久,夙时箫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查了,就查明白。”
许庭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瞪大的眼睛,照出那满脸的不可置信。
夙时箫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封印是怎么回事?当年顾长亭到底留下了什么?苍堇然知道多少?还有哪些人在找她?”
他一口气问出这些,顿了顿,声音更冷:“查清楚,告诉我。”
“然后呢?”许庭知问,声音微微颤抖。
夙时箫看着他,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界限划得格外分明。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影里。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一字一句。
“你再去死。”
许庭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夙时箫,看着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师兄”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片没有温度的幽暗,看着那笑容里深不见底的凉意。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却照得他浑身发冷。
“......好。”
深秋的风四面八方的吹进来,灌满了整个石室,很凉,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
他就那样跪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