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雎其四

一位看著得有七八十岁数的老爷走进。脸上长长的髭鬚已然霜白,形如桌上毛笔笔毫。衣著一袭藏青圆领袍,衣袖宽阔,腰束革带,头顶乌纱帽。衣襟收拾得虽一丝不苟,俨然威仪,脸上却挂著亲人无比的笑,笑得脸上皱摺层层迭起。

太傅名为方洙泗,自魏霄还年幼时,便受先帝任命为皇嗣太师。直至魏霄年及束冠,方洙泗本欲归隐山林,栖身泉壑,后半生享受梅妻鹤子的潇洒生活,怎知魏霄登基之后,又多次遣使相邀,召其重归朝堂,后继而赐教长皇子魏骋与二皇子魏远驰。

方洙泗呵呵两声朗笑,声音免不了苍老嘶哑,却不减活力,道:“唉老夫来迟啦——唉呦。”

他一进来便看到秦不弃这位新来的学生,“想必你就是那位秦氏书生吧。老夫方才来的路上才被皇上叫去一趟,说千驰殿来了位新伴读。”

秦不弃应声站起,恭敬行了一揖,“敝人秦不弃,见过太傅先生。”

“唉别别,坐,坐。”,方洙泗咧嘴笑著,摆摆手,“不用那么客气,远驰平常都唤我老爷,你也这般唤我就行。”

“老、老爷?”,秦不弃不可置信扫了身旁人一眼。

方洙泗:“哎!这就对了,对了,呵呵。”

他走到他们对面的长书案前坐下,与两人面对面。魏远驰在他一走进来喊的第一声就醒了,醒了后精神也不见好转。板著张帅脸,蔫气巴巴,手指包著纸帕磨起了墨。

方洙泗一瞧,眯著眼抬指隔空点了点,“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昨晚又跟那姓肖的毛头小子出宫玩到凌晨吧?”

魏远驰默不作声。

“还有气性……真是打小不变。”,方洙泗摇摇头一叹,转了个向,看向秦不弃,唤道:“秦生。”

“嗯?”,被这么唤,秦不弃感到有些意外,“是的。”

“老夫年老体衰,脑子也不怎灵活了,名字什么的实在怕记不清。你既姓秦,又是名书生,以后老夫就唤你秦生可好?”

秦不弃点头应:“好的。”

此时,魏远驰磨好了墨,髒污的纸帕随手一扔,自笔架上捎起一隻笔,笔尖于墨水中左右滑走。

方洙泗见状,道:“好,开始。”

秦不弃不明开始什么,只见魏远驰二话不说就从那沓纸上取来最上层一张,含墨的毫毛开始在纸上如蛟龙般悠游,黑墨浸透纸页,留下款款字迹。

方洙泗道:“每次听讲,老夫会从文本节录些重要文段,不意外的话下堂课便会先考默写。比如他现在抄的就是前日才教的,魏国著名丞相吕韧所著的《治国论》,老夫认为第二篇章裡头的四五段甚是精华,特意要求他抄背下来。”

他看著秦不弃,“也只是提前跟你说说而已,老夫知道你是宫外来的,之后要适应的东西还有很多。要好好跟上老夫的节奏与步伐,也算是跟上远驰,做好伴读的任务——咦?你没书册吗?”

案上除了文物,空荡荡。秦不弃摇头回道:“没有。”

方洙泗道:“咦,那应该是内务府那边儿还没印刷。我待会儿去帮你反应反应,你今天就先跟远驰一起看吧。”

“一起看吗……”,声音渐弱,秦不弃闻言看向魏远驰,只见对方偏头睨来一眼锐利。

“……”,秦不弃干笑道:“嗯……算了吧。若是干扰殿下听讲可不好,我旁听便行……”

方洙泗见状,眼神狐疑,在两人之间如摆锤来回摆动,“你们……”

一个低头默默写,一个抬头乖乖笑。他尔后叹道:“远驰,你待人要大度些,人家一个兰身自远地前来,多辛苦啊。”

“吵死了。”,魏远驰啪一下把笔一放,纸张飘荡跃起,被他拿上前递给了太傅。

秦不弃只从墨水印透背面看出文行写了过纸张半面,具体文字内容看不大清。方洙泗接了过来,双手举著过胸,眯起眼拿近看,不一会儿,又拿远看,不断调整,终于找著个清楚合适的距离,读了起来。

魏远驰交完卷后就回了位置,一样单脚屈起,一样手抵膝撑头,一样的闭目养神。

秦不弃又偷偷瞧他。心诽:“有这么困吗?这点时间睡的话,不一会儿被吵醒又要不高兴了吧。”

他的唇呈淡然的海棠粉,薄厚合度,唇峰生得清晰细緻,唇珠微微翘起,绵绵如软阜,凹凸有致。

感觉很……

等等,想什么呢。

前头方洙泗顿地刹出一句抱怨:“臭小子老是不点句读,看得老夫眼花撩乱……”

“这后边儿的字怎么潦草了?”

“手酸了。”,魏远驰应声睁眼,与秦不弃炽热注视对上。几乎一瞬,后者便匆匆低下了头,带著面颊上不觉浮生的红霞。

秦不弃发现自己只要面对的是魏远驰,总会无意识犯蠢失礼。上次一见着人就像变态一样盯着不放,这次还是重蹈覆辙。

“真是……算了。”,方洙泗把写得半满的纸张揉捲一团,随手搁在了书案角落。

看他表情,应该是指内容无误而算了。

他拍拍大腿,“上课上课。上次讲到哪来著?”

魏远驰声音低沉混杂慵懒,道:“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方洙泗:“好嘞,我看看……”,他拿著书又是番调距,定著了,扬扬眉,一页一页翻,“夫兵久而国利者……夫兵久而……啊,著了。”

轻咳两声,顺著说了下去,“啊,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

庆幸的是,这位太傅虽说话有些气虚,但口齿倒还算清晰利索,用字遣词平易近人,深入浅出。秦不弃单听著,不时觉得是重点的解释与理论阐述,还提笔兴抄了列纲与关键字词于纸上。

偶尔还会提问些情境题。方洙泗体贴,并没有点对这方面还不熟悉的秦不弃回答,一个眼神飞给魏远驰,他至少一两句,至多六七句便条理分明、字字概要答了出来。

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空耳误听几字,例如什么“戟盾矛橹”听成“几顿毛滷”,什么“卒善而养之”听成“足疝而痒之”这种说出去丢死人的话,还是得费些时力自前文后语推测字义。

额不,还有个让秦不弃不满的地方,那就是旁边那位自始至终游手好閒的人,书到最后就没没翻开过!

那还不如把书借我呢!

直至日正三竿,方洙泗身前那鐏香炉再也吐不出任何一缕飘烟,他讲完最后一句,乾脆合上了书,"下次继续。"

一路写来,秦不弃也写了约略一页纸这么多,此时正回过头重新看一遍,确认没有漏写。

方洙泗走来他跟前,问道:“可还行?”

秦不弃点点脑袋,“还行。”

“你听得如此专注,老夫倒还颇觉得意。”,睁隻眼闭隻眼睨了眼秦不弃旁边,已经作势起身,拿著书就要走的人,“不像某人,书也不翻,笔扎也不作,句读也不点,听完了也不道声谢,拍拍屁股就要走!”

闻言,魏远驰在门口不远处回过头,一脸“又有什么问题?”的不屑表情。方洙泗问他:“急著又要去哪?”

魏远驰不多说,“补眠。”,就走了。

“臭小子……”,方洙泗又看向秦不弃,摇摇头玩笑道:“也可怜你了,之后要忍受这种同窗。”

秦不弃笑笑,“哪裡。太傅您往后还要多带我一个学子,那才是辛苦。”

方洙泗道:“老夫听说你是从洛阳过来的,这大老远的,你一兰身怎么愿意赴京?”

这问题问得秦不弃顿时语塞。皇上既没告知方洙泗,恐是也不愿他知。又不能说真相,又不好意思说他暗恋人家。秦不弃脸一热,眼神飘忽到那扇半敞的窗,隙间探著后院的绿枝嫩叶,“……想扩扩视野罢了。”

“哼?”方洙泗疑声,盯著他一会儿,不知是否看出些什么。但确实是看得秦不弃不禁直起背,只笑不语。

几秒后,他点点头肯定道:“长安确实什么都有,少年人多去见见不同事物也好,也好。”

秦不弃默默鬆一口气。方洙泗理理宽袖,“那老夫就先行一步了,去内务府帮你催催书册。”

秦不弃道:“麻烦您了,太傅慢走。”

见他拂袖而去,秦不弃整理了东西,顷刻后也起身走出了书房。

上完课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本来想著要趁机把前面没上到的部分赶上,再预习几个段落,好把进度跟上,可秦不弃眼下没书,手裡也只攥著张对折好的笔扎,计画生变,实在也无可奈何。

也想过去跟魏远驰借,但他又补眠去了,若为这种小事又去吵他,恐怕比书册更先来的会是他几句骂词。

只好先回卧房放好东西,再想想怎么打发时间。这屁股还没坐热,便听闻门外几声敲响。

打开门,先是锦青在前展示个和蔼微笑,再是身后鳞朱探出头打了个招呼。

锦青道:“公子午安,今日听讲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这怎么听都像客套话,秦不弃的直觉告诉他她们另有所求。问道:“请问有什么事么?”

鳞朱道:“我们来问你午膳想吃什么!”

锦青浅浅一笑,接著道:“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料理?奴婢们待会儿就要给殿下备膳了,您若是有什么格外想吃的菜色,儘管吩咐便是。”

秦不弃道:“我没什么忌口,用不著这么麻烦。殿下吃的几样菜餚帮我盛些来便可。”,他低头注意到二人皆手提一圆形汲桶,问道:“你们要去汲水?”

锦青点头回道:“是啊,浴房裡的储用水没了。”

鳞朱哀嚎:“内务府最多就给我们三个汲桶,水井又离这十万八千里远,每次装水回来,没多久就又要跑一次……”

她哀哀叫时往旁挪了步,秦不弃才发现原来鳞朱另一手也提了个,两人总共三个桶。秦不弃灵机一动,“我能跟你们一起去么?”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还不如跟她们去一趟,出隻手分担点力,还能趁机熟悉熟悉这宫裡路。而且三个桶配三个人,恰恰好嘛。

锦青拧拧眉头,许是觉得这下人该做的劳力活,不应让他参伙,“公子为何……”

鳞朱插话,“好啊,正好你帮我提一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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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公子有幸[古代ABO]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