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一人提一桶,以秦不弃为央,锦青与鳞朱为侧,三人成一横排走著。
若问为什么秦不弃要在中间,原因再简单不过,这重重迴迴十八转的路,他哪知道往哪走能通往打水用的井?
在中间的好处便是不论左转右转,他左右都有个人能即时跟随,方便无阻,滑顺快速!
阳光渡在石路上,充盈每一条细缝。随著步伐,秦不弃两侧人的高筒花缕鞋不断扣、扣、扣得在石板上敲下节奏,迴盪著无人大道。
眼下也走了将近半刻,周围除了经过几样花草竹木,就是几道巍峨拱门。千驰殿位置偏僻也是真偏,偏得秦不弃都不由得思考,它是不是真落在了东宫最内侧的边边角角。
走过第四扇拱门时,鳞朱怨道:“怎么这么远……”
这也是她走来路上叨叨的第四次。锦青不厌其烦,又一次笑著哄道:“再走两个路口就到啦。”
秦不弃:“那个……”
两姐妹一齐回头看向他。秦不弃纠结几巡,才开口问道:“请问宫中众人,皆对二殿下怀有何等看法?”
“额?”
语出,其馀两人异口同声发出了疑声。
这话题虽转得突然,可其实自鳞朱第一次抱怨开始,秦不弃心裡那点疑惑就不禁油然滋长。更明确点或许能说在入宫那日,向旁人问路那时起便不免怀疑,这究竟是魏远驰本身在宫裡就没什么好名声,还是千驰殿自有邪祟盘覆,才让人人一听到有关他的事,面目一瞬失色,恍若避之唯恐不及。
虽然他脾气是臭了点吧,但毕竟还是流有皇族血统。那些避若瘟神的宫裡人、魏远驰偏激的无理头话语、荒僻且只有两位下人的殿府、稀少受限的生活资源,这些种种怎么看都不像一位“皇子”应该遭受的待遇与该有的反应。
秦不弃问得也足够委婉了。不然他这句话其实最想问的是“魏远驰在宫裡是不是被排挤啊?”或是“皇上是不是对魏远驰心怀不轨,另有居心啊?”
锦青飞快在脑中思考,也许是思考要怎么向眼前这位宫外刚来的人解释,也可能甚至更简单点,思考要不要向他解释。但再飞快也不及她那连思考也不思考,有话必是首当其衝的妹妹。
鳞朱泰然自若,淡淡道:“完全糟透了。全都因为皇……”
“哎!哎!”,下一秒,锦青手快把鳞朱嘴巴捏上,截住了话。斥道:“这儿可是殿外!”
鳞朱双唇被捏烂,睁大著斗鸡眼儿看著锦青那下手不知轻重的手,呜呜呜的叫。
瞧她这反应,秦不弃凭藉著鳞朱戛然而止的最后一字,上前凑到了一团,压低著声问:“是因为皇上吗?”
呜呜声停止。两双怔怔的眼又一次看向他。
鳞朱:“唔嗯?”
“……”,锦青把手鬆开,生怕她这妹妹又语出惊人,推搡著她肩,将她往前推去,"来,你当伍长带路,到了跟姐姐说。"
鳞朱:"哦。",哼著调儿就往前走了。
后头锦青再次面对秦不弃,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双唇往复一启一合,就是没挤出半个字眼。随后微微摇了摇头,尔后,又微微点了点头。
秦不弃:“……”
“嗯?”
这是是还是不是?有还是没有?
锦青一叹:“还望公子见谅。这事儿我们宫裡人都不敢讲得太明白,特别这还是在千驰殿外。”
秦不弃来来回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得看!
这裡除了他们三就没别的活物!
不是,宫裡人都这么警惕的吗?
锦青语顿片刻,斟酌后仅道:"但宫中众人皆知皇上不喜二殿下气性,殿下的母妃又和皇后娘娘......唉。",
这一叹便断了馀话。她语毕,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眉成八字,就垂下了头。
话是没说完,可关于魏远驰母妃,秦不弃他想他大概是知道的。
入宫前的那三日,他除了收集到了不少宫内名人的大小事,定当少不了那段自十年前就开始广为流传,至今都已被不少文人或戏头翻版融为戏文话本之中的皇家情史。
与三皇子魏洛辰不同,二皇子魏远驰以及长皇子魏骋的生母是早在十年前就薨逝的良妃娘娘,梁岁燕。
在魏霄年少尚为皇子之时,他在那年被评为近来最为寒冷的冬至之中,遇见了身为一介宫女的梁岁燕。
传言梁岁燕虽其貌不扬,五官却也令人看得十分顺眼。魏霄当年不知怎么想,初见第一日便向尚宫府要来了这小姑娘入府,后升其为贴身侍女,日日伴侧彼此。
男女之情,久而久之萌芽生长。魏霄后来带领十万兵军,为国南征北驰,扩江土域,非但平定中原骚动一时的内忧势力,对于因沃土与水源缺乏之故而不断侵扰国土的北方匈奴,更提出“宾礼使”一计抚定了纷扰。
重功之功,先帝当即圣封魏霄为皇太子,御赐“宁平”之号。不但如此,先帝还想著既易其位,自当易其居,又令人在东宫阔域筑新殿,以迎魏霄回宫。
待魏霄英勇回归,尚未洗去铠甲上的风尘红土便被急召去东宫那座新殿,进行宣典。此封旨由先帝亲自召授,浩浩苍穹之下,魏霄单膝跪地谢恩之后,却不接此旨,而是言:“儿臣斗胆,不知可否请父皇答应儿臣一件事。”
这魏霄年少有为,功成名就,属先帝的六位皇嗣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当时那可真是先帝的心头之血,恨不得他如北辰高悬众捧。不过一个允许的事,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先帝随后爽朗回应:“不过允一件事罢了,何难之有?皇儿你且说便是。”
可当魏霄说出请求之后,先帝却顿时容颜剧变。
依据民间流传的版本,有两种不同说法。一是说魏霄求先帝赐他与梁岁燕一婚,二则是说他求先帝打消与柳家联姻的念头。
其实细讲的话这不论前者还是后者,目的都是一样的,不过说法不同罢了。
感叹的是,先帝当时早已与他的竹马兼重臣柳霁说好,待柳霁的长女柳妍年及出嫁,便许配给魏霄。先帝十分看好柳妍的才能与德行,认为将来传位给魏霄之后,她能妥当担任皇后一责,是母仪天下的最佳人选。
一言既出,现在拒绝岂不是自打自脸、出尔反尔?于是先帝便言:“你若真看上了那一介婢女,朕允你便是。只是只能以侧室迎娶,柳氏柳妍必定是你正宫王妃。”
魏霄闻言不悦,后竟硬气著说:“若非得如此,那这皇太子的身份,儿臣不接也罢!”
气得先帝当场撕了皇旨,命人将魏霄拖下去,重罚二十杖板。
后来柳妍成年,柳霁藉著家世显赫与自身崇高的官职,时常拐弯抹角向先帝暗示施压。先帝又顺而向魏霄施压。
几波推推扯扯,魏霄一是一人不敌父皇心中重视的功臣,二是拗不过父皇本身对“门当户对”的执著,朝廷之中又有攀附柳家的权势暗中加油添醋。魏霄最终不得已妥协,将柳妍娶为正宫王妃,梁岁燕则被纳为较卑微的妾。
当初为一段感情闹得皇朝动盪,人尽皆知。又有谁想,故人之心却是说变就变。
魏霄登基不久后,爱上了他当初万般厌弃的柳妍。为讨其欢心,竟翻脸不识旧爱,把梁岁燕禁足于燕明宫,多年都不曾探望一次。
直到梁岁燕病逝都不曾去过一次。
不过说来也都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秦不弃想,就算魏霄等闲变心,再怎么不念旧情,也不至于要如此冷落皇子吧?
除非……
除非又是为了柳妍。
鳞朱在前喊:“到了到了!”
不远处一口小井平地而起。鳞朱先小跑上前,待秦不弃与锦青走来时,她正把手泡进井水裡,画著圈著似是在感水温。
锦青道:“鳞朱,说了多少次不能把手伸进去。”
鳞朱嘻嘻笑两声,又在水裡画了两圈,道:“有什么关係,我手又不髒,回去还不是要滤过烧过才用。”
“最近太阳变大好多。前几天来水还冰凉凉的,现在都已经温温的了。”
此时近午时,顶上豔阳直射,井裡的水在鳞朱的翻搅下粼粼。这口井的四周并无遮掩物,恐怕太阳下山之前,都会受阳光直照。
鳞朱接著道:“这井的位置也真不好。一直被太阳照著,等夏天来了可有我们受得。”
“怎么不都建得像西宫的井,都有个井簷遮阳?”
锦青道:“也就皇后娘娘那儿附近的井有井簷。大家都一样的。别抱怨了赶紧捞捞,回去还要备膳呢。”
鳞朱锦青依序涝了水。锦青料到秦不弃没什么亲自打水的经验,贴心接过桶帮他汲满水。
秦不弃看著地上那盛九分满的一大桶,俯身手握桶柄,再次提身,只觉腕臂一沉,只得双手攥紧,尝试稳著身跟上两姐妹步伐。
这不及数十步,手臂便已隐隐发酸。锦青依旧眼利瞧出了他的吃力,委婉著道:“要不还是让鳞朱来提吧?当心扭了手腕。”
秦不弃轻喘著摇头:“不用。况且她哪提得动两桶?”
鳞朱道:“哪提不动,我之前都是一次担两桶的!”
秦不弃转头看过去那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只见她自信洋溢,不像在吹牛的样子。“当真?”
这一桶水也得有个五十来斤吧?!
鳞朱:“真得不可再真!你放下我提给你看!”
看著她一手一桶,提起得易如反掌,试走了几步,步伐还轻快得很。秦不弃一时语塞,不知该惊该笑。
锦青笑道:“她自小就力大无穷,四五岁就能爬上五六尺高的树。当时带我们的嬷嬷还夸她是项羽转世呢!”
鳞朱听得嘴角都要并肩太阳。这确实颇有“力拔山兮气盖士”之态。秦不弃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后来秦不弃想著自己都跟来了,多少还是要出点力。硬著头皮还是提著那桶水跟她们回了千驰殿。
回殿之后,两姐妹要忙烧水备膳,把水桶都接过去后便忙活去了。秦不弃扭扭脖子伸展了下些微酸胀的臂膀与肩颈,回了卧房想著喝点水休息一下。
这还没坐下,门又传来的敲响声。
秦不弃疑著,难不成锦青她们还有事要问?
开了门。不料来者并非锦青鳞朱。只见魏远驰手裡拿著一箱子的书,满脸阴云地站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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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关雎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