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关雎其三

这魏远驰一跑出去也不知是跑去哪裡,大半天也不知道回来。

房裡,秦不弃坐榻边儿读著本经典,斜身倚著床头壁,秀髮如瀑批身于侧,尔或几缕滑落至前,遮挡视线,又会被双纤纤素手挽至耳后。

他看似阅得沉浸,实则时时竖双耳听,等一声千驰殿阁门推开来的声响,待房屋外的庭园人归声踏。

直至晚膳时段还是不闻声响。锦青敲了门进来询问:“公子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跟妹妹正要去备晚膳。”

秦不弃这时实在没什么胃口,便应道:“我不怎么饿,不必备我的。”,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打听:“请问……殿下回来了么?”

锦青本就怕打扰他看书,在他说完前句时,点头微躬后便要往门外走,这时又闻人问了句,于门前几步之遥的位置又愣愣回了头,看向床上那位目光汲汲之人,“殿下?殿下自早上出了府便不曾归府,公子找殿下有事?”

秦不弃顿顿:“……倒也没什么事。”

被这么一问才发现自身矛盾,也没什么事要找魏远驰,对他归没归来如此留意做甚呢?

锦青眉头微拧,不甚明了,却也道:“若是公子有什么事要找殿下的话,恐怕要明日才寻得著了。殿下以往若是晚膳时段尚未归来,那多是与友人出了宫了,往往子时后才归。”

秦不弃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

锦青走了之后,秦不弃又一人待了一会儿。直到要去沐浴时才出了卧房。浴毕,走过庭园还特意留意了主府,那窗子内黑漆漆,幽然然,不用多想也能知屋子主人肯定还没归来。

亥时都过半了还没归来......

总不会因为他在这就乾脆不回吧?

写完了隔日要寄回家裡的信。閒来无事,秦不弃早早歇下,翻来覆去,又睡不著。遂再次点了盏灯放床头案上,换了本诗集读。

秦不弃单手握著手中书册,把看过的那一半卷到后面。一句:"月上西楼夜未央,孤灯一盏照空床。"映入眼帘。

秦不弃:"……"

闺怨诗啊。

"……"

下一页!

到了子时。秦不弃总算是有了些困意,打个呵欠,把书本一合,随手搁在了蹋旁的案几,灯一熄,被子一拉,又趟了下去。

白纱曼曼的床顶在黑暗中不见洁色,秦不弃视线投入一片漆黑,无意间又想起魏远驰说的那些无理无头的话。

细想一番,与其说他是单纯排斥这莫名而来的赐婚,倒不如说是对这桩婚事抱有一种极度防备的心理。

他说"用联姻坐拥什么",难不成身边有人便是这般利用了他?可秦不弃掐指ㄧ想,皇族亲事恐怕除了他这桩,一出点消息便会顺风传耳得飞遍大街小巷,倒不曾听闻魏远驰之前就有过联姻啊?

再来说"与老头子私底下动歪脑筋"。

这"老头子"不出意外指的就是魏霄吧……

也是奇特,作为皇子敢在公共场合当面回怼皇上,背地裡又喊自己父皇"老头子",还喊这么顺口,想必私底下也没少骂两句吧。

不过这倒也能算是个突破点。听鳞朱说,之前皇上安排的礼师来府没几天就被魏远驰赶了出去,莫不是他与魏霄之间早已结下了什么芥蒂纠葛,才会对于每一位受魏霄安插入千驰殿的人保持警惕。

包括秦不弃自己。

只是很难想像,父子之间能有多大的恩怨情仇才会落于这般田地。

秦不弃又一想。可说起来,这赐婚也确实疑点重重。当时光顾著憧憬能见到自己心念已久的心上人,他都不曾好好思考,为何魏霄要在成婚之日到来前隐瞒这段婚事?

皇旨上所写的文诌诌理由,说什么希望他改善魏远驰的心性,真有皇上会因为这些就替一位皇子赐婚吗?

而且魏霄肯定知道之前遣来的礼师被魏远驰踢出府的事,为什么会觉得如今一道婚旨就能压制住他?如此肆意难道不怕他们两人之间的关係更複杂、更难解吗?

又为什么是秦不弃?为什么挑中他一个普通的宫外人?

"……"

毫无头绪。

不知怎说。他在这之前也只见过魏霄一次面,父亲与他交情匪浅,从前也只相信秦风褞的眼光认为魏霄是位明君。却也从书上得知过,朝廷之中深如海渊,人心叵测,因利而动,两面双刀,难以预料。魏霄是不是那种人,会不会真对自己亲生儿子做出些什么,秦不弃也不敢保证。

可要是这段婚姻的由来真不是秦不弃想像中那样纯粹乾淨,他还真不知往后要如何面对魏远驰。

当然,若魏霄真另有所图,他也铁定不会就此顺著魏霄的心,做出对魏远驰有害的事。

他只是会蛮难过的。

窗外呼呼夜风。听著,秦不弃忽然又有种,好像跟前三年的每一夜没什么两样的感觉。

一个翻身,把棉被往上提提。

还是先别想这么多,把魏远驰对他的信任筑起再说吧。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房外一些声响。秦不弃睡眠本就浅,但凡小如蚊叫的杂音,持续久了他也会醒。

只是这次朦胧中醒了后,发现那听著像阁门打开的动静,心裡下意识舒了口气,安心一觉到天明了。

一早起来,打开房门便看见一旁盛著半桶清水的木桶子。不禁感叹那位锦青姑娘可真是细心,他昨日才说的一句,她今日便提早放来了水。

洗漱换衣后,有人送来了早膳。并非锦青,来者是昨日才见过的鳞朱。

她提著膳盒哼著小调儿,直接推开了门,看见秦不弃,笑甜甜灿灿道了句:"日安!"

活泼四射。秦不弃望著她勾起的嘴角,旁边两个凹进去的小梨涡,歪歪头也笑回:"日安。"

鳞朱将膳盒置于桌上,从中拿出了一蓝纹青花瓷碗。揭开碗盖的瞬间,腾腾热气推挤著逸出,一股莲子清香便扑鼻而来。

几颗小巧淡黄的莲子散漫,半浮半泡在不稀不稠的汤水裡,是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粥。

鳞朱之后又拿出了盘笋菜豆腐与花形芙蓉糕,道:“姐姐说还不知道你好什么口味,就先挑了几样清淡的菜样与糕点。要是不合口味,你跟姐姐说便是,姐姐会记下的。”

秦不弃一看在内心直唤声“好!”。他本身没什么忌口,可论所好之味,那最好清淡不腻、自蕴缕缕香气的菜品。特别是早膳就惯吃些汤汤水水的。他由衷道:“你姐姐可真厉害,正巧就选到了我爱吃的。”

“当真?”鳞朱嘻嘻一笑,也许是听到姐姐被夸,自个儿也跟著开心,“我也觉得姐姐厉害!每次我有什么事瞒著她,她都能像会通灵一样一看就破!”

秦不弃哈哈两声。虽然数来跟鳞朱才聊两次,可以她为人真性情,喜怒皆形于色、有什么便说什么的个性,恐怕他跟锦青互换也能够看破她。

好比现在,这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眼神不时就往桌上那碟芙蓉糕上面瞟,偶尔看久了还忍不住咽咽口水。秦不弃坐上了椅,抬手便把碟子移到了她面前,假装不知,问:“鳞朱想吃么?”

鳞朱巴眨眼,“你不吃?”

秦不弃笑著摇头,“我吃这些就饱了,你帮我解决这个。”

何乐不为呢?鳞朱咧著嘴就跟著坐了下来,捎起一块糕吃,“其实我刚才才吃两块,我晚膳还能有两块。姐姐限制我一天只能吃四块,说这太甜了,吃多不好。”

秦不弃回道:“你放心,我不跟她说。”

鳞朱鼓著嘴点头,“你人真好。”

她接著说:“我们好久没给其他人送早膳来著。殿下一般也不用早膳,如今你住来了府,以后就能多吃两块糕了。”,她想想就高兴。

秦不弃拿勺翻翻粥。表层温了,内部还烫著,一翻热气又翻滚,“殿下为何不用早膳?”

“贪睡呗”,鳞朱回道:“太傅先生大概巳时就会来了,殿下每次都睡到快准时才起,洗漱完就直接去书房听讲,不常用膳。”

这对胃多不好啊……

此时,门外一道温声呼唤:“鳞朱——?”

“糟糕!”

“鳞朱?”,随著第二声呼唤,锦青敲了敲门扉。

“哎呀糟糕糟糕!”鳞朱悄声呢喃,把手裡那一半糕塞嘴裡,又拿起碟裡剩的那个,一直对秦不弃比嘘。

“奇了怪了……”锦青见无人回应,皱皱眉离开了。秦不弃目睹她一顿猛塞,然后噎著呕,急忙帮她倒了杯茶,“你、你别急……”

她拍拍胸脯,胸有成竹摆摆手,“无碍无……呕。”,狼吞了下去就转身要走,“谢谢,我要去找姐姐了!”

“哎,等……”

她匆匆离去,秦不弃手裡拿著那盏没递出去的茶,没来得及提醒她嘴旁沾上了屑屑……

用完早膳,秦不弃去到了隔壁的书房。

房内空间与他的卧房差不多大,一走进,先触目的便是书房前的三桌书案,两小一大,大的与两小对立,两小则是并排而置,中间隔著约略一桌手臂的距离。每案都设有一座,也整齐摆著标准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却只有一案的桌上放有一本典集。

至于书房后端,便是排排直立的长型书柜,经史子集分门置列,卷册俨然,间或可见几卷以玉轴装裱的古籍堆迭,成一座小山堆。

两道侧壁,一共四扇窗扉。窗扉半敞,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落入室内,为地面披上一片金缕。

秦不弃走到那桌放有典籍的小书案前坐下,想著若大桌是太傅用的,魏远驰用的书册肯定自己保管,那么这摆著全新书册的桌子一定就是为他准备的。

翻开一看,果然,乾淨崭新,别说污渍,就连一点儿笔记句读都没有。

书本封面蓝底无字,还以为裡头是常规的四书五经,没想到于目录仔细一看,此册讲述的竟是战策。什么始计作战谋攻军形,什么兵势虚实军争九变的条条明列。

秦不弃不禁捏把冷汗,这方面他是真没涉猎丝毫啊。

拿著书专读片刻,半页还没读完,这空荡荡书房便走来了第二个人。

魏远驰躁躁挠著头走了进来,睁不大开的眼以及眼下淡存的乌黑,随意束起的马尾鬆垮垮,腰间束腰也束得歪斜,像随手套上去似的。明显就是副没睡饱的样子。

这也难怪,此人具体回府时间秦不弃不清楚,只确定是在午夜之后。要是算上个沐浴的费时,睡也睡不到多少时辰。

魏远驰一瞧见他,原本平放的眉唰一下蹙起来。

秦不弃:“……”

还是秦不弃:“……日安?”

“你又做甚?”,其实他不说出口,秦不弃也能从魏远驰那脸上挂著的表情看出他想说什么。

秦不弃言简意赅:“来同殿下一起听讲。”

魏远驰眉头不鬆得迈著步走来,行过秦不弃面前时,迟疑了一下,目光直盯他手上那本敞开的书,片刻,低低嗤哼一声,收回视线,坐到了秦不弃旁边那桌案座。

这书……秦不弃看了眼,他两手空空,“两袖清风”,试探著问:“殿下没带书?”

问句一出,秦不弃很快反应到这句话的漏洞,要是真没带,太傅还没来,回个主府拿一下不就行了。他只是不愿相信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我的书。”,魏远驰的眼神像在看智障。

“啊……”秦不弃来回确认个遍,书页唰唰唰翻至底,“但这是全新的啊?”

魏远驰:“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所以你上课都不作些笔记、不点个句读的啊?

“嗯……”秦不弃思考了一会儿,一合,双手递了过去,“那好吧,还您。”

魏远驰又垂眸盯了几秒,不知是在盯书还是盯秦不弃搭在书上的两个大拇指,不一会儿,把书抽了过去。

这下好了,没书,秦不弃也不知道要干啥了。

魏远驰都来了,巳时应该也到了,太傅怎么还不来?

他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坐著,把注意力留给了案上几样东西。人真无聊的时候就是会莫名关注周遭事物,即便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也愿观察入微。

这几支毛笔啊,笔端嵌以白玉,缠以金丝。笔管由上等竹节打磨而成,修长均匀、光滑细緻。笔毫不知是羊毫还是狼毫,抑或两个都有,尖端收束得俐落,白得近乎无暇,正笔锋朝上,对齐躺身于笔架之上。

这墨锭啊,通体乌黑,却非死沉的漆黑,墨面刻著一玄龙踏云,四爪线条纤细,利若弯刀。侧旁置一方小巧墨床与小纸帕子,防止磨墨时墨渍沾染了指腹。

这宣纸啊,一沓洁白,平展如冬至积雪,薄而柔韧。

这砚台啊,砚池深凹,盛著一小汪清水……嗯,就砚台。

秦不弃看不下去。

他悄悄转头瞥了瞥身旁人。魏远驰坐姿放荡,一脚屈起膝翘著,一手手肘抵膝,撑著下颚,几缕鬓髮侧垂面旁,秦不弃只得窥见他高挺的鼻樑从髮后探出,上下纤睫合著,正趁时补眠。

真好看啊……

若不是太傅走了来,秦不弃真觉得自己能看一整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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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关雎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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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公子有幸[古代ABO]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