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东边金盘尚未吐露白肚,秦不弃便起早下了床。整理好床铺与被褥,坐来靠壁的镜台欲梳理乌丝。
桌上椭圆的明镜映著玉面,丹唇红润,肤如凝脂,白淨如霜,倒衬得双双长睫之下的那抹淡乌更为明显,添了丝恹恹郁郁。
秦不弃抬手拉开镜子旁静置著的木妆奁,那是他来之前便放在这儿的。两指掐著盒柄一拉,奁盒便如花绽一般格格向外散开。
五花八门的玲珑巧物以格分类,各种串有玉珠的髮绳、各色髮带、各样玉簪,还有瓶瓶罐罐秦不弃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遂一一打开来嗅嗅,才知应是香膏与髮油之类。
只可惜秦不弃向来没有束髮的习惯,即使年至束冠,成日还是素爱批头散髮。终只取了支乌木梳子顺顺髮,再挑了个中意的髮油点指梳润。
完毕。起身行至衣柜之前,将丝质柔滑的寝衣脱去,换上千遍一律的那套外服,才打开了房门。
清晨的凉意自门缝赶忙窜进,透过摆摆长袖的宽口,顺著肌理遍佈全身。令秦不弃不适得打了个寒颤。本以为初春已过,气温也应暖和起来,这般看来还是他低估了残冬的后威。
他缩著脖子,拢拢衣,想去浴房找寻淨水盥洗。却在穿过中庭园的途中,碰见了一人。
已经洗漱好的锦青正准备开启一天的忙活,见秦不弃走来,两人相视一眼,她诧异得“哎呀”了声,问:“公子怎么这般早起?”
秦不弃眼神飘飘,苦苦一笑,道:“我素日都是这时辰点起的。”
哭,其实是他昨晚根本睡不著,一闭眼心事便嚣,今日起的还比在家裡头早。他话题一转,带出目的:“请问浴房有储备用的淨水么?我想洗漱淨面。”
锦青微微摇了摇头,头饰上的垂珠晃晃荡荡。她的意思并非没有,“公子回房裡等便是,奴婢去帮您拿来。”
她说著便缓缓朝不远处的浴房移步,一边解释著:“二殿下不喜他人擅自进出主府,我们服侍殿下都只是把水桶子放置门外,待人醒了自己去门外取水。奴婢生怕公子亦是如此,又想著时间尚早可以晚些再放,没料到您起得这么早。”
回房待水来,秦不弃洗漱一番,端正仪态。尔后再次出门,这次走到了那昨日观望许久的主府门前。
抬起了手,却在空中滞留。犹豫不决,指节迟迟不落,斟酌是否应于此时敲醒门扉,以及那在门内的人。
可看著一旁地上还没被认领的盛水桶子与那挂在盖上边缘的巾帕,一番周转,还是放下了悬着的手。
唉,急什么呢。秦不弃自嘲一笑叹。这个时间段是早,屋内毫无动静,屋子的主人肯定仍躇梦未醒。他如此著急而扰人清梦就为了让他刷新印象?这算什么?生怕被讨厌得不够彻底?
如此想着,秦不弃便又悻悻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随手拿起一本诗集就开始读。
说读也没读进多少,脑海倒是不自觉想起了昨日在养心殿发生的闹剧。
这魏远驰说来也真是硬气,再怎么不爽,敷衍而过便行了,可他硬要蹬着魏霄的鼻子往他脸上跳,句句回怼反驳,闹翻了天,最后落得个你不乐我不乐他不乐的结果。
但,秦不弃很快就又意识到这根本是他囿于己心,执于己感,而不曾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过的一念偏颇。
魏远驰根本就不认识他,突然间被一道婚旨压顶,换谁都会气愤。
就是不知道皇上说的那句“千驰殿的上下琐事听你号命!”是不是气话。可如若府内上下事真顺由了他一人来管控,以魏远驰这种个性,这千驰殿怕不是永无宁日了。
直至巳时他才去二顾了主府门扉。
那搁地的木水桶子不见踪影。秦不弃深吸口气,又一次举起了手,彷彿足足千钧之重,微颤著于硬实的门面敲响三下。
叩叩叩——
"......"
没有动静。
秦不弃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不确定,再试试。
叩叩——
"......"
还是没有动静。
奇了怪了。难不成他来晚了,魏远驰已经有事出府了?
虽然实在失礼且逾矩,可秦不弃正打算悄悄推开些门缝,瞄瞄人还在不在裡头,不料手往前一推,倒推了个空。
门打开了。
揭门而出的屋内之人头髮稍有凌乱,髮顶还翘着一两撮小尖尖。散落颊侧的鬓髮有几许青丝湿贴于面,应是刚淨完面不久。
高傲的神态混上一丝慵懒。对上了眼,秦不弃一时失神,只听见噗嗵噗嗵的声音愈发壮烈,几秒之馀,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声。
魏远驰看见他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双眼轻眯,仅乎一瞬,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轻扬的眉微微蹙著,眼底尽显轻视与冷漠,似乎参杂著不明的不满与丝毫怒蕴。
一脸不欢迎的样子......
“你作甚?”,魏远驰嗓音低沉富有磁性,也许是刚起床的缘故,有些嘶哑。
秦不弃抿了抿嘴。这双眼他可真是一秒都不能直视,索性垂下眼,看向地面,“那个......”
"方便我进屋谈谈吗?"
闻言,魏远驰眉头皱得更紧,冷冷道:"要谈什么直接在这谈。",说完又小声嘀咕了句:"反正又没什么好谈的。"
"婚...皇旨上说,这事在明年之前都不得对外公开。"秦不弃道:"谨慎得妥,还是进屋谈吧。"
魏远驰迟疑片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尔后,才自行走回了屋内,独留给他一扇开着的门。
秦不弃跟著走了进去。主府内部与外观相匹,主打深色调系,格局宽阔却陈设简单,别无额外装饰。却不知为何此处所充斥的檀木香气更加浓重,深沉而幽静,恬淡而清冷,置身此间便霎时被包覆全身,隐隐缭绕不绝。
他们只走来正厅,中央放有一紫檀木圆桌,深褐木色温润,看著便能想像到那滑顺触感。可容近十人的桌子却只等间隔围放了五张高脚圆凳一圈。
纵使有椅子,魏远驰此时似乎也不打算坐,更不打算让秦不弃坐。只稍稍倾身靠在那圆桌的边缘,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明摆著早已认定此番对话不能持久。
秦不弃真心觉得懊恼。虽说谈谈吧,可魏远驰这样子别说让他对他改观了,恐怕他是连个一二都听不进去。
他默默把昨晚在脑子裡备好的稿子唸出:“关于皇旨内容以及敝人的身份,殿下应该都已从皇上那儿知悉了,敝人在此就不多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敝人能看出,殿下十分怨怼皇上擅意赐婚,或许......或许也对敝人怀有不满。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婚...圣旨,敝人也甚是意外,也对旨内所言种种不甚了解,不明白背后原由。可既然此事已成定局,殿下与其对敝人心生排斥,不如就配合圣旨所言,和平共处,尽可能互相了解,这一年的光阴也会过得比较自在些。"
说得倒有些心虚,毕竟这些话藏有大多私心。他磨搓了下指腹,想了想,继续补充:"当然,在此期间,我也会遵旨扮演殿下身边一位合格的伴读,随侍听讲,尔或帮忙温书、考校功课等等......也算是不负皇上的期许。"
最后一句的语气明显加重许多,好像这般以来,就能大幅减弱其中蕴藏的自私与情愫,营造个他也只是顺从皇旨的假象。
魏远驰全程无所反应,无温的眼神让秦不弃不寒而慄,直到他说到那"期许"二字时,他突然"呵"得冷笑一声。
魏远驰冷不丁道:"你若不是装傻,还是趁早去请那老头子把皇旨收回吧。"
秦不弃闻言一愣,不明所以。但看著魏远驰开始朝他缓缓逼近,步步带著不容反抗的威凌气势与过于沉重的压迫,他下意识连连后退。
魏远驰边走边道,面容不悦,声音发狠:"我不管他让你过来究竟是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给了你什么,你又想得到什么。"
后背感受到抗力,秦不弃回头一看,心道:“不好……”,已退到了厚实壁面,无路可退。
"但我最忌讳那种无所不用其极,为了坐拥某些东西,连联姻这种卑贱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
他猛地掐住秦不弃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秦不弃惊呼一声,反手抓出那掐住他的大手,尝试反抗。
魏远驰却不为所动,语气咄咄,"要是让我发现,你跟老头子私底下在动什么歪脑筋,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后悔自己此次赴京。"
他的逼近,秦不弃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屋子裡比其他房府飘荡一种更浓的木质香气了。
魏远驰的灵香息就是檀木香。
原本仅是若隐若现的檀香此时浓烈到不行,沉静幽和的味道转眼间竟也能变为刺激猛烈,带有警示意味得不断进攻秦不弃的意识、他的神志、最后彷彿寄生般顺著他的经络与骨骸侵佔他身体的每一寸柔肤。
上品乾元的气场本就强得厉害,这下还靠得这么近,秦不弃寒毛直立,鸡皮疙瘩炸开全身,彷彿一根细针不断挑拨他的神经,让他不由得发抖颤颤,随后四肢无力,感到喘不过气。
“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不弃用尽全力从唇齿间挤出这句,下一秒魏远驰甩开了他的脸,视线飞转晕眩,他一个踉跄搀扶在圆桌边,桌上的一组陶瓷茶具被无辜波及,倾倒得七零八落,发出“咣噹”声响。
魏远驰只睨他一眼,丢下一句:“你最好是。”,便走了出去。
秦不弃原地缓了一会儿,想先平缓呼吸,可发现这治标不治本,不离开这充斥著魏远驰灵香息的地方,他再怎么缓还是会因为再次嗅到气味而心有馀悸。
支起仍发软的双腿走出主府,紧紧阖上门扉,将裡头的气味彻底隔绝。
多么珍惜嗅到清凉无味的空气时,那一瞬的解脱与救赎。
视野放平望去,那位莫名其妙、凶戾森然的人已不见踪影,仅有两位女子的身影伫立在庭园接近阁门的位置。
她们手拿水瓢,正浇著身旁那几盆花植,注意力却不在那些花花草草上,而是那双开敞的深褐阁门。不用想也能猜到定是她们亲眼目睹了某位冲冲走了出去,觉得好奇或疑惑,目光才这般久留。
秦不弃倚在主府门旁叹气,心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一叹似是有什么魔力,远处两位女子一同转了过来,看见了略有狼狈的他。
其中一位便是锦青。另一位则一身淡粉,头饰红花,花形与外观与锦青头上那朵一致,花瓣皆以丝帛与轻纱迭交而成,花蕊处再以一颗洁白的玉珠巩固。
此人眉眼与锦青少说也有七八分相似。想必就是锦青昨日提到过的,她的妹妹鳞朱吧。
她们放下水瓢走了过来。只能说不愧是姐妹,连走来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得一致。
鳞朱眼睛瞪得愣圆,抢先问到:”你被骂了?”
话一出,锦青便打断了话:“咳,鳞朱。”,她朝她眯了眯眼,暗示她不可如此直白得窥探他人与主子的事,也出声提醒道:“要唤“公子”。”
鳞朱“哦”了一声,噘了噘嘴。秦不弃勾勾嘴角,道:“没事的锦青,不必那么拘谨。”
锦青却看出他的逞强,面露忧色,关心道:“公子还好吗?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苍白吗?秦不弃顿顿,脖颈与下颚彷彿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余温,挥之不去。他佯装镇定,故作轻鬆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受了殿下些气。”
鳞朱悠悠道:“我们殿下的脾气在宫裡出了名的暴躁,被骂了也别太在意。”
“因为大机率还有下次。”
这算是安慰吗?秦不弃哭笑不得。
锦青:“鳞朱……”
鳞朱:“哦。??3??”
秦不弃眼睫垂下,回想著魏远驰那些似乎暗有所指的话,什么装傻,什么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动歪脑筋,简直愈想愈摸不著头脑。问道:“殿下对谁都这般吗?就是……有点……莫名其妙?无头无尾?怀有猜忌?心生敌意?”
两姐妹相视一眼,锦青回:“倒也不至于……”
又相视一眼,鳞朱接:“但差不多。”
唉好吧。或许他能想成是魏远驰不是对谁都一副生人勿近、易燃易爆的样子,至少感情还是能培养的,只是需要时间。
至于需要多久就是个谜了。
锦青虽不明白事发经过,但也随即安慰道:“公子也莫要担心,也许殿下只是对您还有些生乎,进而不大能信任您罢了。您这不是来当殿下的伴读嘛,排去旬休,殿下基本上每日都要听讲的,您日日陪伴相处,迟早也会熟络的。”
她笃定得点了下头,“若是在宫裡要是遇上什么疑难,也还有我们呢。”
这话说得暖心,秦不弃很是欣慰。鳞朱却道:“可殿下除了太傅先生之外好像也挺排斥外人入府的……上次皇上安排那几个礼师过来,不是没几日就被殿下踢出府了吗……”
锦青:“鳞朱!”
鳞朱:“哦……”
秦不弃抿嘴一笑,后叹:“请多关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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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关雎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