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
空气静凝,肃色满室。偌阔的殿间,屈指可数的几位下人在旁双手交迭置腹,低首端立,成排站守。一旁凳案上的薰香云云烧着,吐出半透明的白色烟雾,婉婉飘升至空,随即消散无影。
秦不弃走进,仅得速速地大致扫过一眼。随后便双膝一曲,面朝龙椅上那位威气赫凛之人跪地顿首,道:“敝人秦不弃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魏霄闻言,将手裡那支仍半沾著墨水的毛笔搁在迭迭奏摺旁的一乳白色砚台之上。温和笑笑,眼尾衍出了几条显眼细纹,“起来吧,不必拘谨。”
他抬手示意周围下人,“你父亲与朕交情深厚,挚友之子,无需拘谨。来人,赐座。”
几位下人环听奔走,一位抬椅,一位端茶,不言便分工得俐索妥适,一切就绪后便齐齐微躬一身,退了下去。秦不弃道了句“谢皇上。”便站了起来,坐在了下人刚搬来置好的椅凳上。
看著皇椅上高高在上之人,秦不弃想起上次武艺切磋,他父亲秦风褞一见到魏霄就是一番虚寒问暖,问朝堂啊、问后宫啊、问身心状况啊,总之什么都问。
秦不弃记得得深。秦风褞曾说魏霄与之前比来看著憔悴不少,还特别叮嘱了他即使日理万机,理应注意龙体。而魏霄当时仅仅是挥了挥手,说些“岁月不饶人”或“人不可貌相”等等的玩笑话,当过且过。
现在看来,似乎又比三年前憔悴了几度。可依然能从他眉弓的深邃、鼻樑的挺拔看出,他年轻时必定也是个俊郎的人。骨相的优越骗不了人。
魏霄开口道:“此次让你入宫的用意,朕于皇旨内已加以叙述,钜细靡遗。朕想亲自听听你的想法。”
想法?是只当伴读的想法还是成婚的想法?
见魏霄也没要格外加述。秦不弃只好鑑照他皇旨上所强调的种种,猜著答:“不敢自诩学识渊博,可对四书五经与史料经典,敝人确实了解不浅,诗词曲赋,受家父影响深远,样样通晓。在……成婚之前,作为二殿下的伴读,尽力向其传输知识,树立其进学向学、积极求进的习惯,引导其修成良善的人格操守、合度的为人处世,敝人还是有所信心的。”
那烫口的“成婚”二字,要他说出口倒还有些羞赧。
要不是那旨上写了太多言外之意类似于“带著我儿改邪归正!”之类似愤不愤,似怨不怨的话。秦不弃自己都觉得他这一大段说得好像他很了解魏远驰似的,把他描述得像是什么好玩不撙节的纨绔子弟,或是十恶不赦得礼不饶人的大魔头。
魏霄却满意点了点头,“你的实力朕心知肚明。朕是想问问你对于一年后的成亲之事,有何感想。”
哦,早说嘛。秦不弃眨眨眼笑。
魏霄:“魏远驰这孩子虽天资聪颖,却心性叛逆,有些娇矜自傲,教导起来怕也不容易。”
他沉默一秒想想,继续说:“不过你也用不着太过担心,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向朕提出,朕必定帮你解决。不论成亲一事抑或是教育一事,都还久……还久。正所谓:『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闻不觉其香』,久而久之,想必魏远驰也能在潜移默化下受你影响,修正心性,进而培养情愫,日久生情。”
他在说到“还久”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又小声的重複说了一遍,彷彿是在强调着什么,又或者是在确认着什么。说完后也只是眼睫垂下,不知是在看那堆堆迭迭的奏摺,还是在看那碗已然凉了的红豆汤圆。
秦不弃下意识想著,眼下冬至过了,甚至初春都过了,怎么还在吃汤圆?
可转念一想,好像也没说只有冬至才能吃汤圆……嗯……
魏霄又再次开口:“但……不弃,朕仔细想来还是必须提醒你。要知道嫁给一个皇族的人,便是要做好与之相处一辈子的准备,有如榫卯紧扣一生,在这深似海的朝廷之中,同欢共欢,同苦共苦。”
“你对魏远驰……”魏霄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秦不弃却像会读心一般,知道魏霄想说什么。
秦不弃说道:“不知皇上还是否记得三年前,敝人与家父曾受邀入宫观赏武艺切磋。”
魏霄应:“确有此事。”
秦不弃:“那时马球竞奕,一球急飞骤降,险些打中坐在观众席的敝人,是二殿下以身躯替敝人挡下了那球,护敝人安然无恙”
秦不弃抬头对上了魏霄的双眼,眼神坚定,“虽于慌乱之际,却也实在那一际之间动了心。”
不论是他的神态、他的眼眸,还是他整个人。
“那一幕敝人牢牢惦记了三年……至今仍历历在目。敝人未尝相信,也不曾体会所谓“一见倾心”,可三年前,是第一次。”
秦不弃说完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好像自顾自说得太细了些,迟来的羞耻席捲而上。下意识低下了头,脸上染上红云。
魏霄却不介意,反而长舒了一口气,直呼道:“原来如此。”
“朕能理解那种心情。年少单纯,动情容易,忘情难。”
“既然如此,婚事便遵循旨上所述,定于明年孟春。这一年的时间,可劳烦你以行作则,以身作伴,好好矫正远驰的心性、品行,与习性。”
“还有一点是最重要的,”魏霄眉眼柔和,自嘲似得苦苦一笑,“吾儿心钝,情感一事,恐也劳烦你耐心引导了。”
秦不弃不太明白所谓”吾儿心钝”的明确定义与解释,却也紧地起身叩拜,“敝人必竭尽所能。”
还未来得及起身,守在殿外的小奴子便跑了进来。跑到魏霄跟前,卑躬道:“皇上,二殿下来了。”
那三个字,彷彿在脑中“叮”的一声点醒他。秦不弃瞳眸一缩,呼吸停滞,不可置信。
魏霄冷哼一声,“来了正好,让他进来。”
心果真还没镇定下来,一袭亮丽深黑便毫无预警地在秦不弃的余光之中轻飘而过。
就如同三年前春风和煦的那天。
玄服装饰单调,仅以金丝与金绣略作点缀。深黑与彼人的青丝相匹,亮金如彼人的双瞳明辉。服袍上身形制似马甲,裁剪贴身,将那副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格外分明。臂膀劲实,肩背挺阔,举止间自有一股矫健之气蓬然而出。
褪去了三年前的稚气,当年的少年随时间染上了成熟的气息,五官更为深邃立体。
唯有那双犀利的眼眸不曾改变。
冷金色的眼眸如同枚澄澈透底的含光琥珀,转盼间彷彿潋滟著隐隐流光。明明是明清的色泽,却因此人由内而外散发的傲骨气息,硬是添了抹看不清摸不透,可远观不可触及,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魏远驰单膝下跪,微微低首,很快,又自行站了起来。
魏霄并不理会他,而是看向了还傻傻跪着的秦不弃,说道:“不弃,你可以起来了”
“……”
“不弃?”
“嗯?……啊。”秦不弃才回过神来,将视线转移到了皇椅上的魏霄。
原来自己方才没忍住,自魏远驰一进来,炽热的目光便持续不断,沾黏在了他身上,好像一心想把对方身上看穿几个洞,竟看得忘我,忘了自己还跪着。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犯蠢了……
秦不弃想得耳根一热,于椅凳上又红了脸。
希望不会被当变态。他双手指尖交错交迭,怪罪羞愤似的磨撮彼此。
这时魏霄才终于看向了魏远驰,喝道:“你给朕全程跪着!”
魏远驰微微蹙眉,眼底充斥疑惑与不解,直视著他。
额不不不,与其说疑惑……这眼神比较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轻扬的眉尽显漠然与不屑。
魏霄又道:“这是罚你言而无信,并未亲自迎接秦少爷入府。”
啊?秦不弃听得瞳孔地震。
原来、原来那失约没来的“特定人士”就是他吗?!
魏远驰理直气壮:“若我没记错,我似乎并没答应要去迎接。”
此话一出,原本静肃的殿内更是跌入冰谷。这句话,以及这句话促造成的氛围,都让椅凳上的秦不弃坐立难安。
魏霄龙颜不悦,声音沉而有力,“幼稚!愚钝!”
“是,我就是幼稚、愚钝。可论“言而无信”,我还胆请你抿心自问,你可有资格对我评头论足?”,后面两句多少有些咬牙切齿与阴阳怪气的意味。
魏霄听得怒火中烧,面目不禁稍稍狰狞。要不是秦不弃在场,恐怕他早拿起桌上的茶杯,或是那碗红豆汤圆往魏远驰身上一砸,恨不得把他一身傲骨砸个粉碎。
见气氛焦灼,秦不弃起身,跪下开口,“皇上息怒。敝人的入宫接送一事微不足道,不值因此坏了皇上与二殿下之间的父子情谊。”
他无视额角浮出的冷汗,“兴许是二殿下忙于公务,无暇顾及此事,以致于此。敝人也并未久等,见不着人前来接送,便自行探路。万幸的是,路途偶遇三殿下,三殿下不辞引路,不过多久,敝人便到达了千驰殿。”
“三殿下?”魏霄看向他,“你是说洛辰?”
秦不弃答:“正是。”
魏霄迟疑一下,但很快,他便又瞪向了那一身傲气的魏远驰,喝道:“你看看!你自己府里的人,还需要魏洛辰来引路!你情何以堪?!成何体统?!”
魏远驰撇了秦不弃一眼,不屑笑道:“『我府里的人』?我何时认了这宫外人入府?圣旨是我写的还是你写的?”
“逆子!你简直不知悔改!”魏霄忍无可忍,一气之下站了起来,走下来作势要打魏远驰,“毫无礼仪可言!真是丢了皇族脸面!”
一旁的小奴子见状赶紧上前,挡在了魏远驰面前跪下,结结巴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这这这还有外人在呢,拳脚相向,这……这……”
魏远驰从头到尾都没挪动一步,一脸睥睨眼神对峙着火冒三丈的魏霄。
“朕就不信你这死性子改不过来!”魏霄重重挥袖,“不弃!”
秦不弃身子一抖,“敝人在……”
不是,怎么扯上他了……
魏霄沉声说道:“从今日起,千驰殿的上下琐事与奴婢下人等,都听你号命,由你说的算!”
他恶狠狠瞪着站在他面前那桀骜不驯的人,好像铁了心似要让此人脸面尽失。指著魏远驰,恶狠狠道:“若是这逆子胆敢对你不敬,违反皇言,你向朕说便是,朕一定重罚!”
此时,魏远驰眼底也泛起了怒意,阴冷瞪着魏霄,声音不输气魄,喝道:“把一个外人的权力排于皇子之上,这就是你所说的“礼仪”?”
这对父子到底何方神圣啊,秦不弃心诽着。
两人王不见王,针锋相对,真的完全看不出是正常父子该有的样子。
之后他们怎么吵,又吵得多激动,秦不弃也没仔细听了,他思绪早已远飘,魂不受舍。这对父子的吵闹声震耳欲聋,搞得他脑子嗡嗡的。若思绪还在,恐怕也一心只想逃离此地,或直接原地挖个洞躲着。
但他能感受到,过程中一定有某个人的视线时不时扫了自己一眼,透过衣裳在他的肌肤上投下热点。至于是谁,是喜是怨,就说不清了。
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不想说清,深怕答案弊大于利。
不出意料,不过多久,不欢而散。魏远驰在最后被命令亲自陪送秦不弃回府,还有五个侍卫在后头步步跟着,全程监视。
他被迫与魏远驰并肩走着,一路上一语未谈,身旁人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场,气压低到极致,好像又时间又退回了春前的寒冬。
这段路走得比当时秦不弃自己找路还要煎熬许多。
终于看到那熟悉的“千驰殿”牌时,秦不弃深深叹了一口气,其实也能算是松了口气。
结果被一旁的魏远驰看了个正着。
只见他皱了皱眉便直径走进了主府,重重关上了门。
秦不弃一人站在中央的湖池边,看着那扇被紧紧阖上的门,暖黄的烛光自同样紧闭的窗透出。风轻轻吹来,湖池上的莲花旋转着缓缓飘荡,撞到池壁而反弹。
隐隐淡淡却又不可忽视的木檀香息缭绕。秦不弃感到鼻子有些酸。
就这么静静站了好一段时间,就连池裡鱼儿都忍不住探出头,张嘴吐出几滴小水滴,怜悯这青衣人的孤寂伶仃与单薄寂寥。直到池边人终于动了身,才倏地甩尾回头,沉游回了池底。
他终于走回自己的卧房,轻轻阖上了房门。
没有人在发现自己喜欢的人表现得讨厌甚至能说是厌恶自己时,会不惆怅失落的。
更何况这场思恋长达三年,他千不易万不易熬过那三年,等来了一个机会。他千里迢迢进了宫,不惜离家背景,离开他的至亲。他千辛万苦找到了千驰殿,最后终于见上了心上人一面,结果招来的是争吵不休、不欢而散,一对深深皱着的眉与隐忍愤怒的双眼。
秦不弃是有些失落,可论放弃,他也不想。
他一边将下午还未来得及安顿好的行李打开安置,一边心想着明日必须向他好好自我介绍,认识彼此,重新刷新一下他对他的看法。
如皇上所言:“成婚一事,还久。”
还有一年的时间能培养情感。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