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喜欢你1

寒假从一月中旬开始。

期末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白色的纸飞机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盘旋了几圈,栽进了花坛里。

有人在走廊上追着打闹,笑声从三楼传到一楼,又从一楼弹回来,变成了一团嗡嗡的回声。

林祈安站在走廊上,把笔袋塞进书包里,深吸了一口冬天傍晚冷冽的空气。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他考得怎么样?他自己也说不好。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他没做出来,只写了第一问和第三问。

中间空了一大片,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的是美国某位作家的生平,他读了两遍也没搞明白那篇的主旨是什么,蒙了三个选项,运气好的话能对一个。

但他不在乎了。

考完了就是考完了,分数已经在那里了,不管多少分,他都改变不了。

他真正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沈知诫说的那句话——“你考进前十五,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他考进前十五了吗?他不知道。成绩要过几天才出来,这几天将是漫长的、折磨人的等待。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那么久,更不确定沈知诫要告诉他的是什么事。

他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沈知诫。

沈知诫正从教室里出来,书包背得端端正正,左右两根肩带调整到一样的长度,不多不少。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静,但在看到林祈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一扇紧闭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屋里透出一点光,然后又被合上了。

“考得怎么样?”林祈安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沈知诫想了一下,“数学最后一题的第三问,有个条件我看错了,扣了大概四分。”

四分。

林祈安心想,这个人连“看错一个条件”都能精确到扣几分,像一台自带误差修正功能的机器。

他自己连倒数第二道题的答案是什么都快忘了,更别说扣几分了。

“你呢?”沈知诫问。

这个问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问“你呢”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完成一个社交礼仪

——你问我,我就回问你,一来一回,谁也不欠谁。

但今天的“你呢”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点点蜂蜜,不甜,但你能感觉到那个变化。

“一般吧。”林祈安说,“数学有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没做出来。”

沈知诫点了点头,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下次努力”。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林祈安。

一颗大白兔奶糖。

林祈安接过奶糖,笑了,“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沈知诫没有回答。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成绩出来那天,QQ上说。”

说完他就走了。

林祈安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颗奶糖,看着沈知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楼梯间陷入一片昏暗。

然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祈安低下头,把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奶糖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奶味很浓,甜味很正,和以前吃过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觉得这颗糖比任何一次都要甜。

不是因为糖本身变了,是因为他知道这颗糖从沈知诫的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暑假的前三天,林祈安过得魂不守舍。

他在家里写了两天卷子,第三天实在写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发呆。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树枝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瘦而干枯。

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他打开电脑,拨号上网。电话线插进调制解调器里,发出那阵熟悉的、刺耳的握手声

——吱吱嘎嘎的,像一只生了锈的机器在启动。

连接成功之后,他打开QQ,好友列表里,“不知”的头像是灰色的。

灰色的。

又是灰色的。

他给沈知诫发了一条消息:[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发完之后他就挂着QQ,去客厅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小喇叭在闪。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点开一看——“系统消息:您的朋友‘不知’上线了。”

他点开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来了?]

沈知诫的回复还是很快:[嗯]

[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有]

林祈安看着“还没有”三个字,心里那个悬着的石头又往上提了提。

他不想问“你觉得我能考进前十五吗”,因为这个问题太蠢了——沈知诫又不是判卷子的老师,他怎么会知道。

但他想问,他非常想问,因为他想知道沈知诫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问。

他换了一个话题:[你们家过年怎么过?]

[和平时一样。]

[不回老家?]

[不去。]

林祈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想说“那你来我家吧”,但这话太冒昧了,他还没有把沈知诫领回家的资格

——不是他不想给,是他不知道沈知诫要不要。

[那你寒假的晚上干嘛?]

[写卷子。然后睡觉]

林祈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疼,是一种更闷的、更沉重的感觉,像是一块湿透的棉花塞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他打了一行字:[寒假前几天写什么卷子啊,看电视呗,二月六号就春节了,赵本山老师的春晚可好看了]

过了几秒钟,沈知诫的回复来了:[家里没开电视]

林祈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说“那你看什么”,但他忽然意识到,沈知诫不看电视不是因为家里没有电视,而是因为没有人陪他看。

沈知诫的父母平时都在省城,只有周末偶尔回来。

他和他奶奶两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奶奶七十八岁了,耳朵不好使,电视机开着她也不太听得清。

沈知诫大概觉得,与其开一台没有人看的电视,不如关了,省电。

林祈安忽然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沈知诫家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被接起来了。

“喂?”沈知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QQ上的文字不一样,多了温度和质感,像一杯放在桌上慢慢变凉的茶,热气还在,但已经不烫了。

“是我。”林祈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他听到了沈知诫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你打电话干嘛?”沈知诫问。

“打字太慢了。”林祈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而且我想听你说话。”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但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一首歌的节拍器被人调快了半档。

“说什么?”沈知诫问。

“随便说说。”林祈安靠在椅背上,把电话线拉直,让听筒贴在耳朵上,“你要是没事干,我给你打电话。我们可以电话聊天,不用写卷子。”

沈知诫没有回答。

“喂?”林祈安问,“你还在吗?”

“在。”

“你刚想什么呢?”

“想你说的话。”

“哪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林祈安以为沈知诫把电话挂了。

他把听筒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间还在走,一秒,两秒,三秒。他又把听筒贴回耳朵上。

“你说给我打电话。”沈知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根电话线,隔着一个县城的距离,隔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他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秋天,“你说话算数吗?”

林祈安愣了一下。

“当然算数。”他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不是笑声,不是叹息,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短促的气流声,像是一个人松了一口气,把那口气轻轻地、慢慢地吐了出来。

“好。”沈知诫说,“我等你电话。”

“嗯。”

挂了电话之后,林祈安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听筒。

听筒上残留着他手心的汗,潮潮的,温温的。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弯里。

他在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高兴。

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说不清来源的高兴,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放了一束烟花,那束烟花没有升空爆炸,而是在他的身体内部慢慢燃烧,把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都照亮了,暖洋洋的,亮堂堂的,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沈知诫说“我等你电话”而高兴成这样。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句子,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不值得高兴成这样。

但他就是高兴。

高兴得想跑出去绕着操场跑十圈。

高兴得想把这件事告诉全世界。

但他谁都没告诉。

他只是在手臂弯里笑了很久,久到电话机又响了,他接起来,是苏惠兰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收干净,苏惠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你笑什么”,他说“没笑”。

苏惠兰没再问。

但她大概知道,她的儿子最近好像很高兴。

成绩是在一月二十一号出来的。

那天林祈安正在家里做英语卷子,做到一半,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林南风的声音,那种声音只有在极度震惊的时候才会出现

——又尖又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林祈安!你猜你考了多少?”

“多少?”

“六百五十一!年级第十三!第十三!你听懂了吗!年级第十三!”

林祈安握着听筒,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钟。

六百五十一。年级第十三。

他考进前十五了。

他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亮晃晃的,像一摊被打翻了的、金色的水。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觉得那道光像是在对他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好消息。

他拿起听筒,林南风还在那边喊“你还在吗”。

“在。”林祈安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你是不是人?”

“激动。”林祈安说。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林南风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没发烧。

他只是把所有的激动都压下去了,因为他要先做另一件事。

他要先给沈知诫打电话。

他挂了林南风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那串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

按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跳太快了。

嘟——嘟——嘟——

接起来了。

“喂?”

“沈知诫。”林祈安说,“我考了第十三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知道。”沈知诫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全年级的成绩单。”

全年级的成绩单。

林祈安握着听筒,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沈知诫去查了全年级的成绩单,不是查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成绩根本不用查,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一。

他去查全年级的成绩单,是为了找一个人的名字。

林祈安。

“你答应过我的。”林祈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把这个来之不易的名次吓跑,“你说我考进前十五,你就告诉我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空白的安静,而是一种有内容的、有重量的安静。

林祈安能感觉到沈知诫在那头呼吸,能感觉到他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能感觉到那个决定太大、太重,他需要时间才能把它从心里搬出来。

“你现在方便吗?”沈知诫问。

“方便。”

“出来见面。”

林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

“学校操场。”

“什么时候?”

“现在。”

林祈安挂了电话,穿上外套的时候把一只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

他套上运动鞋的时候没来得及系鞋带,蹲在门口系了半天,手指笨得像生了锈。

苏惠兰在厨房里喊“你干嘛去”,他喊了一句“出去一下”,门已经关上了。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操场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寒假期间学校不开放,但操场旁边的铁栅栏被人掰开了一个缺口,学生们都从那里翻进去。

林祈安把自行车锁在栅栏上,从那个缺口钻进去,踩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

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篮球架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地响。

看台上空无一人,红色的座椅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在跑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升上去,散了。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看见了沈知诫。

沈知诫从那个铁栅栏的缺口钻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子立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刘海全部往一边倒着,露出一整片额头。

他没有戴手套,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他走到林祈安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一座沉默的看台,和一个生了锈的篮球架。

“你来了。”林祈安说。

“嗯。”

“你要告诉我什么?”

沈知诫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嘴唇被风吹得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林祈安看见了。

“你记不记得,”沈知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篇他准备了很久很久的演讲稿,“你在磁带里说了一句话。”

林祈安的心跳又快了。

“哪句?”

沈知诫没有重复那句。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

纸被折得太多次了,边角已经起了毛,有几处快要断了。

他把纸递给林祈安。

林祈安接过去“不能亲自说吗?”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认出了沈知诫的字迹——工整,细小,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他低下头看。

“林祈安: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些话,所以我写下来。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分班红榜贴出来的那天。你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穿了一件白T恤,你在笑。我不认识你,只听说过你的名字,但我记住了你穿白T恤的样子。

后来你坐到了最后一排,我坐第一排。你每次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像是教室里的空气会变,变暖了,变亮了,变轻了。

你在我桌上放过一个橘子,是丑柑,那个纸条我还留着,在我放钥匙的小口袋里。

你在我桌上放过一件卫衣,说‘我舅买的,穿不了’。我穿了,不是因为合身,是因为那是你给的。

你在雨里握住过我的手。你的手是热的。

你在磁带里说,‘我想一直握着你的手’。

我听了五遍。

第五遍的时候,我没有再听下去。因为再听下去,我会做一件我现在还不能做的事情。

那件事是——

我想告诉你,我也想一直握着你的手。

不是朋友的那种握法。

不是‘谢谢’的那种握法。

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没有学过这种描述。所有的语文课、所有的作文训练、所有的满分范文,都没有教过我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是:你在我旁边的时候,空气是甜的。你不在的时候,空气是苦的。你笑的时候,我嘴角会自己翘起来。你难过的时候,我的胃会缩成一团。你想我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想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我想你的时候,我会看物理竞赛题集,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不想你的事情。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我想说的重点是——

你上次问我,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的事是: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同学的那种喜欢。

不是‘你人很好所以我对你有好感’的那种喜欢。

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的、我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的喜欢。

它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同时,它太重了,重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它太好闻了,好闻到每次你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都要屏住呼吸,因为我怕闻多了会上瘾。

林祈安,我喜欢你。

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一个决定。

不是爸妈帮我选的,不是老师替我安排的,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决定的。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决定喜欢你。

这份喜欢,不需要保送资格,不需要省一等奖,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它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但我想让你知道。

因为你值得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考了第几名,不是因为你跑得有多快,不是因为你有多好相处、多阳光、多讨人喜欢。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在食堂门口穿白T恤笑的样子,是因为你在他桌上放橘子的手,是因为你在雨里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是因为你是林祈安。

这就够了。

——沈知诫”

林祈安看完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操场上的风还在吹,吹得那张纸在他的手里哗哗地响。

他低着头,纸的边缘在他的视线里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原来的样子,边角对齐,折痕压平。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非常大勇气的事情。

他把折好的纸攥在手心里,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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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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