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考进前十五

跨年夜那天晚上,林祈安给沈知诫发了一条QQ消息:[跨年夜快乐]

沈知诫回得很快:[跨年快乐]

林祈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有个愿望]

[什么?]

[不告诉你]

沈知诫发了一个问号。

林祈安看着那个问号,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删掉了,换成了:[你的跨年愿望是什么?]

沈知诫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林祈安以为他下线了,准备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的时候,屏幕亮了。

[希望今年也能收到橘子。]

林祈安盯着这行字,起初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想起了放假前一天,他在沈知诫桌上放的那个橘子。

那个橘子皮有点青,还没熟透,他当时随手从抽屉里摸出来的,没多想就放在了那个人的桌上。

他以为沈知诫可能不会吃,可能随手扔了,可能根本不在意。

但沈知诫记住了。

他把“橘子”写进了新年愿望里。

不是“考年级第一”

不是“拿到竞赛一等奖”

不是“考上好大学”

是“希望今年也能收到橘子”。

一个橘子的重量大概在七八十克,不值钱,不贵重,不到一顿早饭的钱。

但这个橘子被记住了,被记住了很久很久,被记住了整整一个季节。

林祈安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一趟医院。

因为他的心脏出了问题——它总是在不该跳的时候跳得很快,在不该热的时候变得很热。

症状出现在沈知诫说“你吃面的样子很好看”的时候

出现在沈知诫给他拽手套的时候

出现在沈知诫站在墙柱旁边假装看书实际上在等他的时候。

症状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忽视。

其实他真的该去医院了,只是他不知道。

例如上次运动会,这不算是心动,而是另一种。

他发了一条消息:“好。明天给你带一箱。”

沈知诫回:“一个就够了。”

林祈安看着这五个字,眼睛忽然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潮湿的情绪,像南方的冬天,空气里永远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你看不见它。

但你的皮肤能感觉到,你的骨头能感觉到,你身体里最深处的那一小块地方能感觉到。

“一个就够了。”

沈知诫说他不需要一箱子橘子。他不需要那些多出来的、溢出来的、超过必需品的东西。

他只需要一个,一个就够了。一个小小的、可以被握在手心里的、知道有人惦记着他的证据。

那个证据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贵,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

它只需要存在,就像那个人只需要存在

——不需要考第一名,不需要拿竞赛奖,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期待他变成的样子。

只需要他坐在第一排角落,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低着头写作业,偶尔抬起头,朝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一眼。

林祈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假期结束后,考试的脚步更近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苏雁飞开始在晚自习的时候巡逻,手里拿着一根折叠起来的铁尺,不出声,就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戒尺在手心里轻轻拍着,发出啪啪的声响。

那种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像一尊倒计时的钟,每一次“啪”都提醒着所有人:考试就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祈安在这种气氛里反而比平时更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学得好,而是因为他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想在期末考出一个好成绩。

不是为了班主任,不是为了苏惠兰,甚至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沈知诫。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沈知诫开心的时候,成绩就会好;沈知诫不开心的时候,成绩就会掉。

而沈知诫开不开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身边的人对他满不满意。

他想让沈知诫对自己满意。

不是用分数,是用别的什么。

但他不知道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所以他只能用分数来代替。

至少分数是一个可以被量化、被认可、被拿上台面的东西。

他开始认真复习了。

每天晚自习从七点到十点,他不再趴桌子,不再跟林南风传纸条,不再偷偷看沈知诫的背影。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卷子上,一张一张地做,一套一套地刷。

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他以前经常空着,现在他开始逼自己做,做不出来就翻答案,把答案的每一步都抄下来,然后盖上答案自己做一遍。

林南风看到他的变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林祈安没理他。

但沈知诫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自习,沈知诫破天荒地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林祈安的桌边。

林祈安正做着一道物理大题,感觉到头顶有阴影落下来,抬起头,看到沈知诫站在那里。

“怎么了?”林祈安摘下耳机。

沈知诫看着他桌上的卷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演算过程,字迹比平时工整了很多,因为他不想在沈知诫面前显得太潦草。

“你最近很认真。”沈知诫说。

林祈安笑了一下,“那不是被你传染的?”

沈知诫没有接这个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林祈安的桌上。

是一支自动铅笔。银灰色的,笔身很细,笔夹的位置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0.5”。

“这支笔写起来很顺。”沈知诫说,“你上次说你那支不好用。”

林祈安低头看着那支自动铅笔。笔身是金属的,摸起来凉凉的,笔尖已经按出来了,露出一小截铅芯。

他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线条顺滑,不断芯,手感确实比他原来那支好很多。

“你给我的?”林祈安问。

沈知诫点了点头。

“你自己的呢?”

“我还有一支。”

林祈安握着那支自动铅笔,觉得这支笔比他原来那支重了一些。

不是因为金属和塑料的重量差,是因为这支笔是沈知诫的。

它被沈知诫握过很多次,笔身靠近笔尖的位置有一小块微微发亮的地方,是长期握持磨出来的光泽。

笔夹上的标签已经有点卷边了,边角发黄,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

“你不是只有一支吗?”林祈安忽然问了一句。

沈知诫的表情顿了一下。

林祈安笑了,“你骗我的吧?你就这一支,给我了你用什么呢?”

沈知诫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第一排,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旧笔

——塑料的,笔身的颜色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笔帽上有一个牙印,大概是他什么时候咬的。

林祈安看着那支旧笔,胸口那个地方又热了一下。

他把那支银灰色的自动铅笔小心地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

以前他放笔都是随手一扔,咔嗒一声就进去了,但今天他放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笔袋的拉链拉到最后的时候,他用拇指把拉链头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自己滑开。

然后他拿起那支旧笔,继续做题。

做题的时候,他的大拇指一直在摩挲笔身上那块微微发亮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沈知诫握笔的力度带来的痕迹

——笔身的漆面被磨薄了,露出下面一层更深色的底漆。

他想象沈知诫握着这支笔做题的样子。

沈知诫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长,握得低,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中指的第一节垫在笔下面。

他写字的时候手腕不动,手指动,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幅度很小,写出来的字就很小、很密、很整齐。

林祈安发现自己又在想沈知诫了。

他想让这个情况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沈知诫的存在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播放键被按坏了,停不下来,他也不想停下来。

考前一周,学校安排了一次模拟考。

不算大考,但苏雁飞说这次模拟考的难度和期末考差不多,让大家认真对待。

林祈安考得还不错,总分比上次月考高了十五分,排名从年级二十三名提到了第十八名。

林南风看到成绩的时候,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你吃错药了?”

林祈安也觉得有点意外。他不是那种很聪明的人

——不像沈知诫,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一看就懂。

他是那种需要花时间和精力才能看到进步的人,笨笨的,慢慢的,像爬山,一步一个脚印。

但这次成绩告诉他,这个月做的那些卷子、背的那些单词、算的那些大题,都没有白费。

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知诫。

不是炫耀,是分享。

他走到第一排的时候,沈知诫正在看一张成绩条

——模拟考的成绩条,苏雁飞刚发下来的。

成绩条上写着:总分681,年级排名1。

林祈安看了一眼那个分数,在心里感慨了一下。

681分,比他高了将近七十分。

这个差距大得像一条河,但他不觉得这条河是障碍。这条河的存在让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游。

“你考了第十八名。”沈知诫忽然说。

林祈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知诫没有回答,把成绩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那个弧度很明显,很明显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不太光明正大的事情。

林祈安看着他,慢慢反应过来了。

“你看成绩排名了?”林祈安问,“你专门看了我的排名?”

沈知诫低着头整理桌上的卷子,没有说话。

他整理卷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平时那种慢而仔细的整理方式,而是一种“我想快点把这件事做完然后离开这里”的速度。

林祈安靠在桌角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他看着沈知诫泛红的耳尖,看着沈知诫假装忙碌实则躲避的手,看着沈知诫把同一张卷子叠了两遍

——第一遍横着叠,第二遍竖着叠,叠完之后发现不对,又展开重新叠。

他没有戳穿。

“那我下次考进前十五。”林祈安说,语气很轻松

沈知诫的手停了一下。

“你考进前十五,”沈知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林祈安一个人听的,“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林祈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诫,沈知诫没有看他。

沈知诫的视线落在桌面上

——不是落在那张被叠了两遍的卷子上,而是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桌面的木纹里,落在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的地方。

“什么事?”林祈安问。

沈知诫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支塑料旧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林祈安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一个字:“等。”

林祈安看着这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重击,不是猛撞,就是轻轻弹了一下,像弹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果皮微微凹陷,汁水从裂口处渗出来,一滴,两滴,带着微微的甜,如桃汁。

“好。”林祈安说,“你等着。”

他转身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体内有一种他控制不住的力量在涌动。

像春天的河水,冰面下面早就暗流汹涌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冰面裂开,河水奔涌而出,冲向所有它该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

但他在等。

沈知诫也在等。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也许不会来、但他们都在拼命祈祷它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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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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