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的第二天,沈宿眠发现一件事。
柏虔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劲。
早上,他去敲柏虔的门,喊他一起去膳堂。门开了,柏虔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没睡好?”
“嗯。”
“受伤了?”
“没有。”
沈宿眠盯着他看了三息,柏虔任由他看,面无表情。
最后沈宿眠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吃饭。”
柏虔点点头,跟上来。
一路上,沈宿眠比平时话少了一半。
他在观察。
柏虔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握枪的手,拇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按一下虎口。坐下的时候,身体往左边偏了一点,右肩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
这些小动作,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沈宿眠注意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沈宿眠忽然开口。
“柏虔。”
柏虔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沈宿眠笑了笑,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惹眼:“下午我去找白尧问点事,你自己待着,别乱跑。”
柏虔微微皱眉:“问什么事?”
“关于任务的事。”沈宿眠眨眨眼,“那条巨蟒的来历,我想查查。”
柏虔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沈宿眠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柏虔还站在院门口,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柏虔率先移开视线,推门进了屋。
沈宿眠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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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沈宿眠站在姚玲峰的一座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白尧的声音:“进来进来,门没锁。”
沈宿眠推门进去。
白尧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旁边放着一壶茶。看见他进来,招招手:“坐,吃吗?”
沈宿眠在她对面坐下,没动那碟糕,直接问:“宗门里,谁对妖兽的事最熟?”
白尧咬糕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条巨蟒,不对劲。”沈宿眠看着她,目光认真,“我和柏虔杀它的时候,发现它身上有旧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某种术法的痕迹。”
白尧把糕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七成。”
白尧放下碟子,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按理说,这种事我不该告诉你……”她自言自语,“但你既然发现了……”
她转回身,看向沈宿眠。
“宗门里对妖兽最熟的,是两个人。”
“谁?”
“朝雾长老,和付清漓长老。”
沈宿眠挑眉:“两位长老?”
“对。”白尧点点头,“朝雾长老,修逍遥道,主修……反正她懂的很多,尤其擅长追踪和隐匿。付清漓长老,狐妖,修无情道,对妖族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沈宿眠若有所思:“他们现在在宗门吗?”
白尧摇摇头:“不在。出远门了,估计还得一阵子才能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白尧摊手,“长老的事,我哪敢问。”
沈宿眠沉默片刻,又问:“那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
白尧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你可以去找我师兄。”
“席里亚峰主?”
“对。”白尧点点头,“师兄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点什么。而且……”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他现在应该和小白在一起,你去了正好,小白肯定高兴。”
沈宿眠:?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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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竹峰主峰。
白谢鸠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远处发呆。
席里亚坐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盏茶,看着同一片远处发呆。
两人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白谢鸠不觉得无聊。
席里亚在,就不无聊。
“哥。”
“嗯?”
“你待会儿有事吗?”
“没有。”
“那再坐一会儿。”
席里亚偏头看他,那双清正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每天就这么坐着,不闷吗?”
“不闷。”白谢鸠理直气壮,“有哥陪着,不闷。”
席里亚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
耳尖却微微红了一点。
白谢鸠看见了。
他眼尾弯了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天的茶,格外香。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席里亚峰主在吗?”
两人同时抬头。
沈宿眠正从山道那边走来,看见廊下两道身影,脚步顿了顿。
“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白谢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写着两个字:是的。
席里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站起身。
“何事?”
沈宿眠走上前,行了一礼,把对白尧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那条巨蟒身上的旧伤,我觉得不对劲。想请教峰主,知不知道些什么。”
席里亚沉默片刻,微微皱眉。
“旧伤?什么形状?”
“像是一道符文,烙在鳞片下面。”沈宿眠回忆着,“不太规则,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图案。”
席里亚看向白谢鸠。
白谢鸠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但眼神认真了几分。
“御兽宗的标记。”他忽然开口。
沈宿眠一愣:“御兽宗?”
“一个专修御兽之术的宗门。”席里亚接过话,“擅长驯养妖兽为己用。那条巨蟒如果身上有符文烙印,很可能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
沈宿眠皱眉:“逃出来的?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南荒,袭击百姓?”
席里亚和白谢鸠对视一眼。
“两种可能。”席里亚说,“一是意外逃脱,二是故意放出。”
“故意?”
“御兽宗行事,向来不拘小节。”白谢鸠难得说了一句长话,“用妖兽试炼弟子、清理障碍,甚至……试探其他宗门的底线,都干得出来。”
沈宿眠沉默了一瞬。
“您的意思是,那条巨蟒可能是御兽宗故意放到南荒的?”
“不确定。”席里亚摇摇头,“但需要查。”
沈宿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两位长老——朝雾和付清漓——什么时候能回来?”
席里亚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他们?”
“白尧告诉我的。”沈宿眠笑了笑,“她说他们对妖兽的事最熟。”
席里亚沉默片刻,轻声道:“快了。”
“快了是多久?”
“十天半月吧。”席里亚看向远处的云海,“他们这次出门,本就是为了查一些事。如果顺利,应该快回来了。”
沈宿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行了一礼:“多谢峰主。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白谢鸠的声音。
“那个白头发的。”
沈宿眠脚步一顿,回头。
白谢鸠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空无一物,语气却透着一丝认真。
“他受伤了。”
沈宿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
“知道还不去看着?”
沈宿眠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
“马上就去。”
他转身,大步离去。
廊下,席里亚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你倒是关心他们。”
白谢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麻烦。”他说。
席里亚笑了笑,没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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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宿眠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柏虔的屋里亮着灯,烛火从窗棂里透出来,昏黄而温暖。
沈宿眠在院中站了片刻,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白谢鸠的话。
“他受伤了。”
他当然知道。
从回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
但他也知道,柏虔不想让人知道。
所以他装作不知道。
可是——
沈宿眠深吸一口气,走到柏虔门前,敲了敲。
“谁?”
“我。”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柏虔站在门口,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底的青黑也重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的气息。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依旧冷淡。
“什么事?”
沈宿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请你喝酒。”
柏虔微微一怔。
沈宿眠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正是上次那壶桂花酿。
“上次说好的,庆祝咱们第一次合作成功。”
柏虔沉默了一瞬,侧开身。
“进来。”
沈宿眠跟进去,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柏虔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却没喝。
“你知道了?”
沈宿眠眨眨眼:“知道什么?”
柏虔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我受伤了。”
沈宿眠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来的第一天。”
柏虔垂下眼,没说话。
沈宿眠看着他,轻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沈宿眠的声音重了几分,“我们是搭档,你受伤了,我可以帮你。”
柏虔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能帮我什么?”
沈宿眠噎住。
是啊,他能帮什么?
他不是医修,不会疗伤。他连柏虔伤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帮?
但他看着柏虔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明明疲惫却强撑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至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至少让我陪着你。”
柏虔愣住。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的光影。
沈宿眠看着他,那颗泪痣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一个人扛着,太累了。”他说,“我陪着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陪着。”
柏虔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矮了一截,久到酒壶里的酒凉透。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
沈宿眠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你是我邻居。”
柏虔看着他。
“就这?”
“就这。”沈宿眠笑了笑,“邻居有事,我哪能不管?”
柏虔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入口,甜中带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随你。”他说。
沈宿眠笑得更开心了。
他提起酒壶,又给柏虔倒了一杯。
“来,再喝一杯。喝完我给你看看伤——别瞪我,我不懂医,但我会阵法,有些伤用阵法能缓。”
柏虔看着他,沉默片刻,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没拒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黑一白,一冷一暖。
烛火摇曳,酒香氤氲。
今夜,似乎比往常更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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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昭妄宗某处。
一道黑影穿过夜色,落在宗门后山的一棵老树上。
那人影静立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打入一道灵光。
玉简闪烁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传回去了?”另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
“嗯。”
“那边怎么说?”
“继续查。”
树后的人沉默了一瞬,轻声道:“那条巨蟒的事,恐怕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瞒不住。”树上的人淡淡道,“反正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树后的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那位到底想干什么。”
树上的人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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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