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涌

回宗的第二天,沈宿眠发现一件事。

柏虔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劲。

早上,他去敲柏虔的门,喊他一起去膳堂。门开了,柏虔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没睡好?”

“嗯。”

“受伤了?”

“没有。”

沈宿眠盯着他看了三息,柏虔任由他看,面无表情。

最后沈宿眠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吃饭。”

柏虔点点头,跟上来。

一路上,沈宿眠比平时话少了一半。

他在观察。

柏虔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握枪的手,拇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按一下虎口。坐下的时候,身体往左边偏了一点,右肩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

这些小动作,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沈宿眠注意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沈宿眠忽然开口。

“柏虔。”

柏虔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沈宿眠笑了笑,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惹眼:“下午我去找白尧问点事,你自己待着,别乱跑。”

柏虔微微皱眉:“问什么事?”

“关于任务的事。”沈宿眠眨眨眼,“那条巨蟒的来历,我想查查。”

柏虔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沈宿眠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柏虔还站在院门口,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柏虔率先移开视线,推门进了屋。

沈宿眠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

半个时辰后,沈宿眠站在姚玲峰的一座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白尧的声音:“进来进来,门没锁。”

沈宿眠推门进去。

白尧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旁边放着一壶茶。看见他进来,招招手:“坐,吃吗?”

沈宿眠在她对面坐下,没动那碟糕,直接问:“宗门里,谁对妖兽的事最熟?”

白尧咬糕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条巨蟒,不对劲。”沈宿眠看着她,目光认真,“我和柏虔杀它的时候,发现它身上有旧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某种术法的痕迹。”

白尧把糕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七成。”

白尧放下碟子,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按理说,这种事我不该告诉你……”她自言自语,“但你既然发现了……”

她转回身,看向沈宿眠。

“宗门里对妖兽最熟的,是两个人。”

“谁?”

“朝雾长老,和付清漓长老。”

沈宿眠挑眉:“两位长老?”

“对。”白尧点点头,“朝雾长老,修逍遥道,主修……反正她懂的很多,尤其擅长追踪和隐匿。付清漓长老,狐妖,修无情道,对妖族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沈宿眠若有所思:“他们现在在宗门吗?”

白尧摇摇头:“不在。出远门了,估计还得一阵子才能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白尧摊手,“长老的事,我哪敢问。”

沈宿眠沉默片刻,又问:“那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

白尧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你可以去找我师兄。”

“席里亚峰主?”

“对。”白尧点点头,“师兄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点什么。而且……”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他现在应该和小白在一起,你去了正好,小白肯定高兴。”

沈宿眠:?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

砚竹峰主峰。

白谢鸠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远处发呆。

席里亚坐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盏茶,看着同一片远处发呆。

两人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白谢鸠不觉得无聊。

席里亚在,就不无聊。

“哥。”

“嗯?”

“你待会儿有事吗?”

“没有。”

“那再坐一会儿。”

席里亚偏头看他,那双清正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每天就这么坐着,不闷吗?”

“不闷。”白谢鸠理直气壮,“有哥陪着,不闷。”

席里亚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

耳尖却微微红了一点。

白谢鸠看见了。

他眼尾弯了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天的茶,格外香。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席里亚峰主在吗?”

两人同时抬头。

沈宿眠正从山道那边走来,看见廊下两道身影,脚步顿了顿。

“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白谢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写着两个字:是的。

席里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站起身。

“何事?”

沈宿眠走上前,行了一礼,把对白尧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那条巨蟒身上的旧伤,我觉得不对劲。想请教峰主,知不知道些什么。”

席里亚沉默片刻,微微皱眉。

“旧伤?什么形状?”

“像是一道符文,烙在鳞片下面。”沈宿眠回忆着,“不太规则,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图案。”

席里亚看向白谢鸠。

白谢鸠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但眼神认真了几分。

“御兽宗的标记。”他忽然开口。

沈宿眠一愣:“御兽宗?”

“一个专修御兽之术的宗门。”席里亚接过话,“擅长驯养妖兽为己用。那条巨蟒如果身上有符文烙印,很可能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

沈宿眠皱眉:“逃出来的?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南荒,袭击百姓?”

席里亚和白谢鸠对视一眼。

“两种可能。”席里亚说,“一是意外逃脱,二是故意放出。”

“故意?”

“御兽宗行事,向来不拘小节。”白谢鸠难得说了一句长话,“用妖兽试炼弟子、清理障碍,甚至……试探其他宗门的底线,都干得出来。”

沈宿眠沉默了一瞬。

“您的意思是,那条巨蟒可能是御兽宗故意放到南荒的?”

“不确定。”席里亚摇摇头,“但需要查。”

沈宿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两位长老——朝雾和付清漓——什么时候能回来?”

席里亚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他们?”

“白尧告诉我的。”沈宿眠笑了笑,“她说他们对妖兽的事最熟。”

席里亚沉默片刻,轻声道:“快了。”

“快了是多久?”

“十天半月吧。”席里亚看向远处的云海,“他们这次出门,本就是为了查一些事。如果顺利,应该快回来了。”

沈宿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行了一礼:“多谢峰主。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白谢鸠的声音。

“那个白头发的。”

沈宿眠脚步一顿,回头。

白谢鸠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空无一物,语气却透着一丝认真。

“他受伤了。”

沈宿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

“知道还不去看着?”

沈宿眠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

“马上就去。”

他转身,大步离去。

廊下,席里亚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你倒是关心他们。”

白谢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麻烦。”他说。

席里亚笑了笑,没戳破。

---

沈宿眠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柏虔的屋里亮着灯,烛火从窗棂里透出来,昏黄而温暖。

沈宿眠在院中站了片刻,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白谢鸠的话。

“他受伤了。”

他当然知道。

从回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

但他也知道,柏虔不想让人知道。

所以他装作不知道。

可是——

沈宿眠深吸一口气,走到柏虔门前,敲了敲。

“谁?”

“我。”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柏虔站在门口,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底的青黑也重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的气息。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依旧冷淡。

“什么事?”

沈宿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请你喝酒。”

柏虔微微一怔。

沈宿眠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正是上次那壶桂花酿。

“上次说好的,庆祝咱们第一次合作成功。”

柏虔沉默了一瞬,侧开身。

“进来。”

沈宿眠跟进去,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柏虔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却没喝。

“你知道了?”

沈宿眠眨眨眼:“知道什么?”

柏虔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我受伤了。”

沈宿眠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来的第一天。”

柏虔垂下眼,没说话。

沈宿眠看着他,轻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沈宿眠的声音重了几分,“我们是搭档,你受伤了,我可以帮你。”

柏虔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能帮我什么?”

沈宿眠噎住。

是啊,他能帮什么?

他不是医修,不会疗伤。他连柏虔伤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帮?

但他看着柏虔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明明疲惫却强撑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至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至少让我陪着你。”

柏虔愣住。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的光影。

沈宿眠看着他,那颗泪痣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一个人扛着,太累了。”他说,“我陪着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陪着。”

柏虔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矮了一截,久到酒壶里的酒凉透。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

沈宿眠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你是我邻居。”

柏虔看着他。

“就这?”

“就这。”沈宿眠笑了笑,“邻居有事,我哪能不管?”

柏虔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入口,甜中带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随你。”他说。

沈宿眠笑得更开心了。

他提起酒壶,又给柏虔倒了一杯。

“来,再喝一杯。喝完我给你看看伤——别瞪我,我不懂医,但我会阵法,有些伤用阵法能缓。”

柏虔看着他,沉默片刻,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没拒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黑一白,一冷一暖。

烛火摇曳,酒香氤氲。

今夜,似乎比往常更长一些。

---

与此同时,昭妄宗某处。

一道黑影穿过夜色,落在宗门后山的一棵老树上。

那人影静立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打入一道灵光。

玉简闪烁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传回去了?”另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

“嗯。”

“那边怎么说?”

“继续查。”

树后的人沉默了一瞬,轻声道:“那条巨蟒的事,恐怕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瞒不住。”树上的人淡淡道,“反正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树后的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那位到底想干什么。”

树上的人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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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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