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人

昭妄宗后山,有一处不常有人踏足的角落。

说是不常有人,是因为这里既不是主峰,也没有重要的建筑,只有几间供弟子偶尔歇脚的旧屋,和一片常年无人打理的竹林。

但今天,这片竹林迎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女子当先行来,身形纤细,步伐轻快。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墨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一双眼睛明亮灵动,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宗门长老,席里亚的师妹,朝雾。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白衣男子。那人银白长发高束成马尾,丹凤眼微微上挑,面容生得极好,只是神色冷淡,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意味——狐妖付清漓,席里亚的师弟,同是宗门长老。

“终于回来了——”朝雾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山林的气息,“还是宗里的空气好闻,外面那些地方,不是太干就是太潮,烦死了。”

付清漓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的主峰。

朝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

“想去找师兄?”

“嗯。”

“急什么。”朝雾摆摆手,“先去砚竹峰看看。”

付清漓微微皱眉:“砚竹峰?”

“对。”朝雾眨眨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听说咱们那位挽清仙尊,最近可是干了不少大事。而且——”她拖长了语调,“听说他天天往师兄那儿跑,叫‘哥’叫得可欢了。”

付清漓沉默了一瞬。

“你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朝雾得意地一扬下巴,“不在宗里,也得知道宗里的事。不然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付清漓没再说话,只是抬步往砚竹峰方向走去。

朝雾跟上,边走边嘀咕:“也不知道小白有没有想我……应该没有,他只会想师兄……唉,我这个当师妹的当得真失败……”

付清漓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成他师妹了?”

“席里亚是我师兄,小白天天管我师兄叫哥,四舍五入我就是他姐。”朝雾理直气壮。

付清漓沉默了三息。

“你高兴就好。”

朝雾笑了,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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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竹峰,东侧小院。

沈宿眠这几天过得……很充实。

具体来说,就是每天早上敲开柏虔的门,喊他一起去膳堂;白天各自修炼,但总会在某个时间点“偶遇”;晚上带着酒或者茶,敲开柏虔的门,然后坐着聊天——或者说,他单方面聊天,柏虔偶尔回一句。

柏虔的伤养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终于肯让沈宿眠帮忙。沈宿眠用阵法帮他缓解伤处的疼痛,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他睡个好觉。

“你这阵法,跟谁学的?”柏虔问。

“自学的。”沈宿眠眨眨眼,“厉害吧?”

柏虔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厉害。”

沈宿眠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

能让这个惜字如金的人说一句“厉害”,他觉得自己能高兴三天。

这天傍晚,沈宿眠照常拎着酒壶去敲柏虔的门。

门开了,柏虔站在门口,神色却和往常不太一样。

“怎么了?”沈宿眠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有人来了。”柏虔侧开身,让他进来。

沈宿眠进屋,看见桌上放着两杯茶,显然是待客用的。但屋里没有别人。

“走了?”他问。

“刚走。”柏虔在桌边坐下,“两位长老。”

沈宿眠挑眉:“长老?哪两位?”

“朝雾,付清漓。”

沈宿眠眼睛一亮:“他们回来了?”

柏虔点点头。

“来干嘛的?”

柏虔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刚才的对话。

“问巨蟒的事。”他说,“我把经过说了。”

沈宿眠在他对面坐下,若有所思:“他们什么反应?”

“没反应。”柏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完就走了。那个女长老倒是多问了几句——问你是什么人,从哪来的。”

沈宿眠一愣:“问我?”

“嗯。”

“你怎么说?”

“新入门的弟子,从哪来的不知道。”柏虔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沈宿眠笑了:“没错。本来就是不知道。”

柏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宿眠也不在意,继续问:“那个男的呢?一句话没说?”

柏虔沉默了一瞬。

“说了。”

“说什么?”

“‘嗯。’”

沈宿眠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就一个‘嗯’?这位长老还真是惜字如金。”

柏虔没接话。

但沈宿眠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怎么了?”

柏虔沉默片刻,缓缓道:“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看……”柏虔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沈宿眠心里一紧。

认识的人?

柏虔的过去,他从来没问过。但从他偶尔流露出的神情来看,那绝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你觉得他认识你?”

柏虔摇摇头:“不知道。”

沈宿眠想了想,站起身。

“我去问问。”

柏虔抬头看他:“问谁?”

“问白尧。”沈宿眠笑了笑,“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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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玲峰。

白尧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小猫妖。那小猫妖毛茸茸的一团,被她逗得满地打滚,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白尧。”沈宿眠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白尧抬起头,看见是他,招招手:“进来进来,正好帮我看看这只猫——它是不是太胖了?”

沈宿眠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只圆滚滚的小猫妖,诚恳道:“是有点。”

“我也觉得。”白尧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得减减肥了。”

小猫妖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挣出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白尧也不在意,拍拍手站起身:“找我什么事?”

沈宿眠把柏虔的话说了一遍。

白尧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付清漓看他眼神不对?”她重复道。

“对。”

白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大概知道为什么。”

沈宿眠看着她,等她继续。

“付清漓修的是无情道。”白尧缓缓道,“但他不是天生就修无情道的。他以前……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宿眠心里一动。

“那个人,和他一起长大,一起修行,一起发誓要并肩走到最后。后来……”白尧顿了顿,“后来那个人死在了一场意外里。从那以后,付清漓就变了。他闭关三年,出关后,开始修无情道。”

沈宿眠沉默。

“你是说,柏虔和他那个故人长得很像?”

白尧摇摇头:“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像。”

她看向沈宿眠,目光复杂。

“柏虔身上的那种冷,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来的,是被伤出来的。付清漓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他也曾经是那样的人。”

沈宿眠垂下眼,久久不语。

白尧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心疼了?”

沈宿眠抬眼,没否认。

白尧拍拍他的肩:“心疼就好好对他。他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热。你对他好,他会记住的。”

沈宿眠点点头,站起身。

“谢了。”

“不客气。”白尧眨眨眼,“对了,明天宗门有接风宴,朝雾和付清漓回来了,宗主说要热闹热闹。你带柏虔一起来。”

沈宿眠挑眉:“接风宴?”

“对,顺便也让新弟子认识认识几位长老。”白尧笑道,“放心,不麻烦,就是吃吃喝喝,聊聊天。我师兄和你们峰主也会去。”

沈宿眠想了想,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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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昭妄宗主峰大殿。

说是接风宴,其实没那么正式。大殿里摆了几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各色吃食和酒水。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拼酒,气氛轻松随意。

沈宿眠带着柏虔走进来,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主要是柏虔那一头白发太显眼,再加上他那张冷淡的脸,想不注意都难。

“沈宿眠!这边!”白尧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两人走过去,发现白尧身边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身形纤细的女子,墨发束起,眼睛明亮灵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正是朝雾。

一个是白衣男子,银白长发高束成马尾,丹凤眼微微上挑,面容清冷——付清漓。

还有一个……

“哥。”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宿眠循声看去,只见白谢鸠正坐在席里亚身边,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淡淡的,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但沈宿眠注意到,他坐的位置离席里亚很近,近到袖子几乎挨着袖子。

席里亚神色如常,正和朝雾说着什么。

“来,认识一下。”白尧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朝雾长老,席里亚师兄的师妹。这位是付清漓长老,席里亚师兄的师弟。这两位就是我和你们提过的,新入门的弟子,沈宿眠和柏虔。”

朝雾笑着点点头:“听说你们俩杀了那条巨蟒?不错嘛。”

沈宿眠谦虚道:“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朝雾眨眨眼,目光在他和柏虔之间转了一圈,“而且配合得挺默契?”

沈宿眠笑了笑,没接话。

朝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柏虔。

柏虔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朝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付清漓,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坐吧,别站着。”她招呼道。

两人落座。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付清漓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柏虔身上,虽然克制,但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柏虔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沈宿眠却注意到了。

他往柏虔身边挪了挪,状似无意地挡住了付清漓的视线。

付清漓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

沈宿眠回以一个微笑,人畜无害。

付清漓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朝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付清漓,”她忽然开口,“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付清漓动作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付清漓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朝雾挑眉,“你从人家进门就开始看,这叫没什么?”

付清漓没说话。

席里亚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却听见白谢鸠的声音。

“哥。”白谢鸠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桂花糕不错,你尝尝。”

说着,他把一碟糕点往席里亚面前推了推。

席里亚愣了愣,看了他一眼。

白谢鸠面不改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宿眠注意到了——他那一下,正好打断了席里亚想要开口的势头。

这是在……解围?

沈宿眠看向白谢鸠,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感激。

白谢鸠没看他,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

但那双异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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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继续进行。

朝雾是个话多的,拉着白尧和沈宿眠聊个不停。从巨蟒聊到南荒,从南荒聊到御兽宗,从御兽宗聊到宗门的各种八卦。

“……所以那条巨蟒,多半是御兽宗的手笔。”朝雾压低声音,“我和付清漓这次出去,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宿眠神色一正:“查到什么?”

“御兽宗最近不太平。”朝雾道,“内部似乎在争权,有人想借妖兽搅乱局势。那条巨蟒,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试探各宗的反应。”

柏虔抬起眼,终于开口:“试探什么?”

朝雾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这是今晚柏虔说的第一句话。

“试探……”她顿了顿,“试探各宗的底线。如果有人出手管了,说明这个宗门还有警觉。如果没人管,下一步可能就不是一条巨蟒了。”

沈宿眠皱眉:“你的意思是,御兽宗想扩张?”

“不确定。”朝雾摇摇头,“但不得不防。”

付清漓忽然开口:“宗主怎么说?”

席里亚接过话:“衍赐师兄的意思是,先观察,按兵不动。”

付清漓点点头,没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白谢鸠放下茶盏,淡淡道:“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

朝雾愣了愣,随即笑了。

“行,听挽清仙尊的。”她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这些烦心事明天再说。”

众人举杯,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沈宿眠端起酒杯,余光却瞥见付清漓的目光又落在了柏虔身上。

这一次,柏虔也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触,都是一顿。

付清漓率先移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柏虔垂下眼,神色依旧冷淡,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沈宿眠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柏虔身边又挪了挪。

近到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柏虔偏头看他。

沈宿眠冲他笑了笑,举起酒杯:“来,喝酒。”

柏虔沉默了一瞬,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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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沈宿眠和柏虔并肩走在回砚竹峰的路上。

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付清漓一直在看你。”沈宿眠忽然开口。

柏虔脚步不停:“我知道。”

“你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

沈宿眠偏头看他,月光下那张侧脸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知道,柏虔不可能真的“没什么想法”。

“白尧跟我说了一些事。”他轻声道,“关于付清漓的。”

柏虔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跟我无关。”

沈宿眠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行,跟你无关。”他说,“那我换个问题——你以前的事,愿意跟我说吗?”

柏虔停下脚步。

沈宿眠也停下,看着他。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

柏虔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宿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柏虔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以后吧。”

沈宿眠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他说,“那就以后。”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肩延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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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竹峰主峰。

白谢鸠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神色淡淡的。

席里亚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个方向。

“在看什么?”

“没什么。”白谢鸠收回目光,偏头看他,“哥怎么来了?”

“送你回来。”席里亚道,“你喝了酒。”

白谢鸠眨眨眼:“就一杯。”

“你酒量不好。”

白谢鸠没反驳,只是眼尾弯了弯。

“那哥再陪我坐一会儿?”

席里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廊下坐下。

白谢鸠也坐下,挨着他。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雪地泛着银光。

“哥。”

“嗯?”

“朝雾是你师妹,付清漓是你师弟。”白谢鸠忽然道,“那我呢?”

席里亚微微一怔。

白谢鸠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是你的什么?”

席里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片雪花落在白谢鸠的发间,久久未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片雪。

“你是你。”他说。

白谢鸠愣了愣。

席里亚收回手,看向远处的夜色,声音淡淡的。

“不需要是别的什么。”

白谢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席里亚知道,他在笑。

“好。”白谢鸠说。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肩头。

今夜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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