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妄宗有七十二峰。
砚竹峰排在倒数第三,这个排名曾经让白谢鸠很满意——够靠后,够清静,够没人打扰。
但现在,这个排名变了。
因为倒数第一的位置,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听说了吗?倒数第一峰的峰主出关了!”
“谁啊?居然比挽清仙尊还懒?”
“不知道,听说叫什么……狗猴?”
“狗猴?这什么名字?”
“据说是天下第一御兽师。”
“天下第一?就这名号?骗人的吧?”
膳堂里,弟子们窃窃私语。
沈宿眠端着餐盘,在柏虔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几分兴致盎然的笑意。
“听见了吗?新来的峰主。”
柏虔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嗯”了一声。
“狗猴,”沈宿眠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这名字有意思。你说他为什么叫这个?”
“不知道。”
“会不会是因为长得像狗又像猴?”
柏虔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
沈宿眠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开玩笑的。”
柏虔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沈宿眠撑着下巴看他,忽然道:“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拜访一下?毕竟是邻居——虽然隔了几座峰。”
“不去。”
“为什么?”
“麻烦。”
沈宿眠笑了:“你这话跟咱们峰主学的吧?”
柏虔没否认。
沈宿眠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正对上不远处一张笑眯眯的脸。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
说年轻吧,眼神里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懒散;说年长吧,那张脸又干净得看不出岁月痕迹。他穿着一身不怎么规整的袍子,衣摆上还沾着几根兽毛,就那么随意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兽类的腿骨,啃得正香。
察觉到沈宿眠的目光,那人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沈宿眠愣了愣,也点了点头。
那人笑得更开心了,站起身,拿着那根骨头就朝他们走过来。
“你就是沈宿眠?”他一屁股在沈宿眠旁边坐下,目光在他和柏虔之间转了一圈,“听说你们俩杀了那条巨蟒?”
沈宿眠心里一动:“您是……”
“我?”那人把骨头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狗猴。”
沈宿眠:……
柏虔:……
这个名字,刚才还在讨论,现在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怎么,不信?”狗猴把骨头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已经啃得干干净净,“我就是倒数第一峰那个。你们叫我狗猴就行,叫峰主也行,叫天下第一也行——虽然我不太喜欢最后一个。”
沈宿眠干咳一声,正色道:“见过狗猴峰主。”
柏虔也微微颔首。
狗猴摆摆手,目光落在柏虔身上,忽然“咦”了一声。
“有意思。”他盯着柏虔看了几息,又看向沈宿眠,“你们俩……关系不错?”
沈宿眠面不改色:“我们是邻居。”
“邻居?”狗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行,邻居就邻居。”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那根啃干净的骨头随手往袖子里一塞。
“那条巨蟒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他说,“御兽宗的手伸得够长的。你们小心点,他们最近不太安分。”
沈宿眠神色一正:“您知道些什么?”
狗猴回头看他,眨眨眼。
“知道很多。”他说,“但不想说。”
沈宿眠:……
“不过你们可以来找我。”狗猴继续道,“我住在倒数第一峰,峰名叫什么来着……忘了,反正你们到了就能看见。门口有两只大猫,挺乖的,不咬人——应该不咬。”
说完,他摆摆手,就这么走了。
沈宿眠和柏虔对视一眼。
“这位峰主……”沈宿眠斟酌着用词,“有点意思。”
柏虔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了?”
“他刚才看我那一眼。”柏虔缓缓道,“和付清漓一样。”
沈宿眠心里一紧。
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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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倒数第一峰。
狗猴踩着满地乱爬的小兽,走到峰顶一处简陋的木屋前。
“回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狗猴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银发异瞳,正是白谢鸠。
“你怎么来了?”狗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根啃干净的骨头,开始把玩。
白谢鸠端着茶盏,淡淡道:“路过。”
“路过?”狗猴笑了,“从砚竹峰不仅能路过姚玲峰,还能路过我这倒数第一峰,你这路过得可真够远的。”
白谢鸠没理他。
狗猴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我刚才去膳堂,看见你那两个新弟子了。”
白谢鸠抬眼。
“那个白头发的。”狗猴收起笑容,难得正经了几分,“他身上有东西。”
白谢鸠眉头微皱:“什么东西?”
“说不清。”狗猴把骨头往桌上一放,“像是一道封印,又像是一道烙印。藏得很深,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跟御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气息敏感。”
白谢鸠沉默了一瞬。
“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不能。”狗猴摇摇头,“太深了,得靠近了才能看清。不过……”他顿了顿,看向白谢鸠,“那个黑头发的,护他护得紧。我多看两眼,那小子眼神就变了。”
白谢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是吗?”
“是。”狗猴笑了,“跟你护席里亚一个样。”
白谢鸠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狗猴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你来找我什么事?”
白谢鸠沉默片刻,放下茶盏。
“御兽宗的事,你知道多少?”
狗猴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知道不少。”他说,“但不想说。”
白谢鸠看着他。
狗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咳一声:“行行行,说一点——御兽宗内部在争权,分成两派。一派想守成,一派想扩张。那条巨蟒,是扩张派的手笔,用来试探各宗的底线。”
“试探的结果呢?”
“结果?”狗猴笑了,“结果就是你们杀了那条蛇,他们知道昭妄宗不好惹,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但……”
“但什么?”
狗猴看向窗外,目光穿过山林,落在远处的云雾中。
“但那个白头发的弟子,身上那道封印,我好像在御兽宗的古籍里见过。”
白谢鸠神色一凛。
狗猴收回目光,看向他。
“只是可能。”他说,“我还需要确认。等我看清了,再告诉你。”
白谢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狗猴。”
“嗯?”
“多谢。”
狗猴愣了愣,随即笑了。
“难得。”他说,“挽清仙尊居然会说谢。”
白谢鸠没理他,推门走了。
狗猴坐在屋里,把玩着那根骨头,若有所思。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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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竹峰,东侧小院。
沈宿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狗猴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看我那一眼,和付清漓一样。”
柏虔身上,到底有什么?
他知道柏虔有过去,但从来没问过。他以为等柏虔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但现在,好像不止是“过去”那么简单。
有人在找柏虔。
或者,有人在找柏虔身上的什么东西。
沈宿眠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隔壁的灯还亮着。
他想了想,翻身下床,推门出去。
敲了三声,门开了。
柏虔站在门口,看着他。
“睡不着?”柏虔问。
沈宿眠点点头。
柏虔侧开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没说话。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沈宿眠开口。
“柏虔。”
“嗯?”
“你以前……见过付清漓吗?”
柏虔抬眼看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他说。
“那狗猴呢?”
“没有。”
沈宿眠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都那样看你?”
柏虔垂下眼,没回答。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沈宿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心疼,担忧,还有一点……无力。
他想保护这个人。
但他连这个人到底在经历什么都不知道。
“柏虔。”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柏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沈宿眠。”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沈宿眠一愣——这是柏虔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等我想说的时候,”柏虔缓缓道,“第一个告诉你。”
沈宿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柔软,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好。”他说,“我等。”
柏虔移开目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但嘴角,似乎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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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姚玲峰。
席里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兄。”朝雾的声音响起,“还没睡?”
席里亚转过身,看着她。
朝雾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付清漓今天不太对劲。”她说,“从接风宴回来就一直发呆。”
席里亚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朝雾摇摇头,“但他那个样子,我见过一次——就是那个人死的时候。”
席里亚眉头微皱。
朝雾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师兄,那个叫柏虔的弟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席里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云遮住,久到夜风吹进窗棂。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
朝雾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色。
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