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昭妄宗到南荒,御剑飞行需要三天。
第一天,沈宿眠试图聊天。
“柏虔,你以前来过南荒吗?”
“没有。”
“那你听说过南荒的妖兽吗?”
“没有。”
“那你……”
“专心御剑。”
沈宿眠闭嘴了。
但他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反而更浓了。
这个人,真的是把“不爱说话”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第二天,沈宿眠换了个策略。
他开始自言自语。
“这云真好看,像棉花糖。”
“那边的山好高,不知道爬上去累不累。”
“诶你看那只鸟,颜色好鲜艳,不知道能不能吃……”
柏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沈宿眠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吵到你了?”
“嗯。”
“那我不说话了。”
柏虔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耳畔。
柏虔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没回头。
第三天傍晚,两人抵达南荒。
南荒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漫天的黄沙,也没有荒凉的戈壁。这里群山起伏,林木葱郁,气候湿热,更像是……一片无人踏足的原始森林。
“就是这里?”沈宿眠落在山脚下,四处打量,“看着挺正常的啊。”
柏虔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任务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载:近日南荒深处有妖兽出没,已袭击数个村落,伤者数十,死者五人。妖兽形似巨蟒,通体漆黑,目赤如血,行动迅捷,寻常修士难以抵挡。
“巨蟒?”沈宿眠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最讨厌蛇了。”
柏虔收起玉简,抬眼看向远处层叠的山林。
天快黑了。
“进山?”沈宿眠问。
“今夜休息,明早进山。”
沈宿眠点点头,难得没有多话。
两人在附近找了处隐蔽的山洞,简单清理后生起火堆。
火光映在洞壁上,明明灭灭。
沈宿眠靠坐在洞壁边,渡风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柏虔坐在火堆另一边,长枪靠在手边,手里翻着那本《符阵入门》。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宿眠以为今夜就会这么过去。
然后他听见柏虔开口。
“你真的讨厌蛇?”
沈宿眠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对面。
火光映着柏虔的侧脸,那张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出的话却透着一丝……好奇?
“嗯,讨厌。”沈宿眠笑了,“小时候被蛇咬过,有阴影。”
柏虔没说话,翻了一页书。
沈宿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呢?有什么怕的?”
柏虔翻书的手顿了顿。
“没有。”
“不可能。”沈宿眠坐直身子,来了兴致,“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比如我怕蛇,白尧怕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峰主怕麻烦——你呢?”
柏虔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不知道?”沈宿眠挑眉,“还是不想说?”
柏虔抬眼看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真的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沈宿眠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行吧,那以后我帮你留意。”他说,“什么时候发现你怕什么了,告诉你。”
柏虔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随便你。”
沈宿眠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人,嘴硬心软,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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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进山。
山林比想象中更加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几乎无路可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叫声从远处传来。
沈宿眠走在前面,渡风剑出鞘半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柏虔落后半步,长枪在手,目光扫视四周。
“这地方……”沈宿眠忽然停下脚步,“有点不对劲。”
柏虔也感觉到了。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山林寂静,而是某种被刻意压制后的……死寂。
“有妖气。”柏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宿眠点点头,握紧了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腥风。
沈宿眠脚步一顿,抬手示意柏虔停下。
腥风越来越浓,伴随着某种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条巨蟒盘踞在前方的空地上,通体漆黑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它粗如千年古木,长不知几何,盘起来像一座小山。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这么大……”沈宿眠倒吸一口冷气。
柏虔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长枪。
巨蟒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胆敢闯入它领地的人类。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下一瞬,它动了。
快如闪电。
沈宿眠几乎是本能地拔剑格挡,巨蟒的尾巴狠狠抽在渡风剑上,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才堪堪停下。
“沈宿眠!”柏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宿眠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喊道:“我没事!小心!”
柏虔已经无暇回应。
巨蟒一击未中,转而扑向他。那庞大的身躯在密林间却灵活得不可思议,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柏虔持枪迎上,枪尖裹挟着凌厉的灵气刺向巨蟒七寸。巨蟒头一偏,避过要害,枪尖在鳞片上划出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鳞片太硬。”柏虔皱眉,身形急退。
巨蟒再次扑来,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沈宿眠持剑杀回,渡风剑上灵气暴涨,一剑斩在巨蟒头上。巨蟒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头一甩,把沈宿眠甩飞出去。
“你怎么样?”柏虔趁机靠近,两人背对背站立。
“还行。”沈宿眠擦了擦嘴角的血,“这玩意儿皮太厚,硬砍不行。”
“攻它眼睛。”柏虔沉声道,“我掩护你。”
沈宿眠一愣,随即笑了。
“好。”
两人同时动身。
柏虔长枪横扫,灵力化作漫天枪影,逼得巨蟒不得不暂避锋芒。沈宿眠借机腾空而起,渡风剑直取巨蟒右眼。
巨蟒察觉危险,猛地扭头,剑尖擦着眼皮划过,只伤到一点皮肉。
但足够了。
巨蟒吃痛怒吼,身形一滞。
就是现在。
柏虔一□□出,枪尖裹挟着凌厉的杀意,直直刺入巨蟒左眼。
“嘶——!”
巨蟒发出震天动地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周围的树木被扫倒一片。两人来不及撤退,被蛇尾扫中,双双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沈宿眠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巨蟒。
那庞然大物还在疯狂扭动,但明显已经乱了方寸。血流如注,染红了地面。
“再来一次?”他看向柏虔。
柏虔站起身,握紧长枪。
“嗯。”
两人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巨蟒没能挡住。
沈宿眠一剑刺入它的右眼,柏虔的长枪贯穿它的头颅。
巨蟒的挣扎渐渐停止,最后轰然倒地,震起漫天尘埃。
沈宿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死了?”
“死了。”柏虔站在巨蟒尸体旁,长枪拄地,呼吸也有些急促。
沈宿眠仰面躺倒,望着被树冠遮蔽的天空,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柏虔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笑什么?”
“没什么。”沈宿眠笑着坐起来,看向他,“就是觉得,跟你打架还挺爽的。”
柏虔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处理巨蟒的尸体——取妖丹、剥鳞片、割毒牙,都是任务需要的凭证。
沈宿眠也不恼,就那么坐在地上看他忙活,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这个人,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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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
两人换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休息。
沈宿眠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柏虔坐在不远处,擦拭着长枪上的血迹。
“柏虔。”沈宿眠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我掩护你’的时候,挺帅的。”
擦枪的动作顿了顿。
“……闭嘴。”
沈宿眠笑出了声。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含笑的脸上,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格外温柔。
柏虔收回目光,继续擦枪。
但耳尖,似乎红了一瞬。
沈宿眠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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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启程返回。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虽然过程凶险,但收获也不小。巨蟒的妖丹可以换不少贡献点,鳞片和毒牙也能卖个好价钱。
“回去之后,请你喝酒。”沈宿眠说,“庆祝咱们第一次合作成功。”
柏虔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沈宿眠把这当成了默认。
御剑飞过群山,白云在身边飘过。
沈宿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说那巨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荒?那地方以前没什么厉害妖兽吧?”
柏虔沉默了一瞬,回答:“不知道。”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过去的?”
“不知道。”
“如果是的话,谁干的?为什么?”
“不知道。”
沈宿眠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柏虔偏头看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那你都知道?”
沈宿眠眨眨眼,理直气壮:“我也不知道。”
柏虔收回目光。
但嘴角,似乎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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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两人回到昭妄宗。
白尧已经在山门前等着了。
“回来了回来了!”她老远就招手,“怎么样?任务完成了吗?”
沈宿眠落下剑光,笑着拱手:“圆满完成。”
白尧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受伤没?”
“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白尧拍拍胸口,“小白让我来接你们,说让你们先去休息,明天再去交任务。”
沈宿眠愣了愣:“峰主让的?”
“对啊。”
沈宿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柏虔。
柏虔面无表情,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砚竹峰走去。
白尧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背影,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才出去几天,怎么感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一样了?
她摸摸下巴,决定回头去问问小白。
虽然小白肯定不会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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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竹峰,东侧小院。
沈宿眠推开自己的房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放下渡风剑,在床边坐下,发了会儿呆。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柏虔也回屋了。
沈宿眠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七天。
他们一起待了七天。
打了架,受了伤,说了话,还——
他想起那个月光下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笑容更深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隔壁,柏虔靠在门边,听着那隐约传来的笑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符阵入门》。
翻开。
却半天没翻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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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