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妄宗后山,有一处禁地。
说是禁地,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旧屋,几棵老树,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只是因为年久失修,怕弟子们误入受伤,才被划成了禁地。
此刻,白谢鸠站在禁地入口,身后跟着一串人。
白尧、席里亚、沈宿眠、柏虔——还有飘在柏虔身边的顾砚惜。
“这么多人?”白谢鸠微微皱眉,看向席里亚,“哥,你也来?”
席里亚点点头:“那幅画的事,我略知一二。”
白谢鸠没再多问,只是往他身边站了站。
顾砚惜飘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白尧凑过来,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顾砚惜也小声回答。
“什么事?”
“他叫席里亚什么?”
“哥啊。”
“他一直这么叫?”
“对啊。”
顾砚惜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如此。”
白尧眨眨眼:“原来如此什么?”
顾砚惜笑而不语。
白尧:???
这人说话怎么跟小白一样讨厌?
禁地深处,果然有几间破旧的木屋。
木屋已经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枯草,门窗也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倒下来。积雪覆盖在废墟上,看起来荒凉又寂寥。
“就是这里。”席里亚停下脚步,“十六年前,那个人就在这里住过。”
顾砚惜飘上前,看着那堆废墟,眼眶微微泛红。
“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嗯。”
“就为了画那幅画?”
“嗯。”
顾砚惜沉默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着火海抢走那幅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住三个月,只为了画一幅他已经画过的雪景。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一定很珍惜那幅画。
珍惜到愿意为它做任何事。
“找。”白谢鸠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把废墟清理干净,找那幅画。”
白尧撸起袖子就上,沈宿眠也跟了过去。柏虔顿了顿,把长枪靠在一边,也加入了清理的队伍。
顾砚惜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谢谢。”他轻声说。
白谢鸠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席里亚站在另一边,也没说话。
三个人,一座废墟,漫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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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废墟里的东西不少——破旧的家具、发霉的被褥、锈蚀的器具……唯独没有画。
顾砚惜的脸色越来越白。
虽然他的脸色本来就很白。
“会不会已经不在了?”他小声说,“都十六年了,纸做的画,怎么可能还在……”
“会。”白谢鸠忽然开口。
顾砚惜抬头看他。
白谢鸠的目光落在那堆废墟上,声音淡淡的:“如果他真的珍惜那幅画,就会想办法保存好。”
顾砚惜愣了愣。
然后他听见柏虔的声音:“找到了。”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柏虔站在废墟的最深处,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那木匣已经被烟熏得发黑,边缘也烧焦了,但整体完好。匣盖上刻着几个字,依稀可以辨认——
赠砚惜
顾砚惜浑身一震。
他飘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木匣,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
他是鬼魂。
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柏虔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幅卷轴。
柏虔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
一幅雪景出现在众人眼前。
画上是连绵的雪山,银装素裹的树木,纷扬的雪花,和一个站在雪地里的少年。
那少年短发旧衣,仰头看着天空飘落的雪,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顾砚惜呆呆地看着那幅画,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那是他。
那是十六年前的他。
“这……”他的声音发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雪的那天……”
白谢鸠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柏虔手里接过画轴。
“画得不错。”他说。
顾砚惜抬头看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六年了。
他终于又看见了自己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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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砚惜坐在老槐树上,看着手里的画轴发呆。
白谢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树下,仰头看他。
“你碰得到了?”
顾砚惜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画轴:“那木匣里有张符,应该是专门留给我的。贴上之后,就能碰到东西了。”
白谢鸠“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顾砚惜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话很多。”
“有吗?”
“有。平时你不是懒得说话吗?”
白谢鸠沉默了一瞬,回答:“你不一样。”
顾砚惜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
“白谢鸠。”他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白谢鸠没说话。
顾砚惜从树上飘下来,站在他面前。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雪地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要走了。”顾砚惜说。
白谢鸠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心愿了了,执念散了,是该走了。”顾砚惜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十六年了,也该走了。”
白谢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还会回来吗?”
顾砚惜摇摇头:“不知道。鬼魂投胎,谁说得准呢。”
白谢鸠没再说话。
顾砚惜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很轻,很淡,像是风拂过衣角。
“保重。”顾砚惜在他耳边说。
白谢鸠垂着眼,没有动。
等那个拥抱结束时,顾砚惜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幅画,落在雪地上,月光照着画中的少年,和漫天纷扬的雪。
白谢鸠弯腰,拾起那幅画。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久到白尧找过来,久到席里亚也来了。
“他走了?”白尧小声问。
白谢鸠点点头。
白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席里亚走上前,在他身边站定。
“走吧。”他说,“回去了。”
白谢鸠抬头看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空无一物,却又像是盛着什么。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在吗?”
席里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谢鸠的肩。
“会。”
白谢鸠眼尾弯了弯。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席里亚知道,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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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柏虔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前,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雪夜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空荡荡的屋子。
那个喜欢坐在窗棂上晃腿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他垂下眼,正要关窗,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幅小画。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白发玄衣,一个短发旧衣,并肩站在雪地里。
画角有一行小字——
谢君一顾,此生有幸。
柏虔愣住。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他笑。
然后,那身影消散在风里。
柏虔握着那幅画,站了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