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六年

风雪无声。

十六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顾砚惜站在柏虔身后,目光定定地落在白谢鸠身上。那双浅墨色的眼睛里,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归于一片复杂的静默。

白谢鸠也在看他。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空无一物,仿佛只是在看一片雪、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白尧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攥住了袖口。

“小白?”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白谢鸠没应。

他抬步,向那棵老槐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风雪在他身侧盘旋,银白的长发被风吹起,发尾那几缕青色在素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顾砚惜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十六年了。

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白谢鸠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对视。

顾砚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眨了眨眼,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让什么东西落下来。

十六年了。

他以为他早就不在意了。

他以为他可以笑着跟别人说“他不回来也没关系”。

他以为……

“你瘦了。”

顾砚惜一愣。

白谢鸠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以前没这么瘦。”

顾砚惜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倒是没变。”

“嗯。”

“还是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让人生气。”顾砚惜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瞪着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你说办完事就回来送我,结果呢?我等了十六年!”

白谢鸠沉默。

白尧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认识白谢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没见过他被人数落了还不还嘴的。

这还是那个“谁惹我我就懒得理谁”的挽清仙尊吗?

“说话啊。”顾砚惜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仰着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不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是不是——”

“我没忘。”

白谢鸠打断他。

顾砚惜愣住了。

白谢鸠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没忘。”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回来过。”

顾砚惜瞳孔微缩。

“那年的事……”白谢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出了些意外。等我脱身赶回来的时候,你已经……”

他没说完。

但顾砚惜懂了。

“你已经不在了。”白谢鸠垂下眼,语气淡淡的,“那场火烧得太干净,什么都没留下。我只来得及给你立一座衣冠冢。”

顾砚惜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回来过!”

白谢鸠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告诉你一个鬼魂,说你已经死了,我回来晚了,你可以走了?”

顾砚惜噎住。

“我不想你带着遗憾走。”白谢鸠说,“所以我没有现身。我想着,也许你不知道我来过,就不会那么难过。你可以继续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至少等的时候,心里还有个盼头。”

顾砚惜的眼眶终于红了。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以为是?你怎么知道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就不难过?你怎么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白谢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食指关节处有一颗小红痣。它穿过风雪,轻轻落在顾砚惜的头顶。

顾砚惜浑身一僵。

“对不起。”白谢鸠说。

顾砚惜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十六年了。

他等这一句话,等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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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柏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感人吧?”沈宿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感慨。

柏虔偏头看他,眼神冷淡。

沈宿眠却像没察觉似的,继续道:“一个等了十六年,一个记了十六年。一个以为对方忘了,一个以为对方走了。啧,这是什么虐心话本剧情。”

柏虔没说话。

沈宿眠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话说,你是怎么看见他的?”

柏虔微微一怔。

“我昨天也看见他了,”沈宿眠眨眨眼,那颗泪痣在雪光里格外惹眼,“但只是匆匆一瞥,不像你,能跟他说话,能让他站在你身后。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柏虔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沈宿眠挑眉,“那你不好奇吗?”

柏虔看向远处那两人,目光在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不好奇。”

“为什么?”

“他愿意说,我就听。他不愿意说,我就不问。”柏虔顿了顿,“他是我的朋友。”

沈宿眠愣住。

他看着柏虔那张冷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朋友”这个词,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意外的……真诚。

“行吧。”沈宿眠收回目光,懒洋洋地往树上一靠,“那我也交个朋友?咱们好歹是邻居。”

柏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宿眠当他默认了,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

柏虔:……

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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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顾砚惜终于平复了情绪。

他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白谢鸠还放在他头顶的手。

“别摸了。”他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

白谢鸠收回手,神色淡淡的,唇角却似乎弯了弯。

顾砚惜没注意到,他正忙着整理自己的仪容——虽然一个鬼魂的仪容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这些年都在昭妄宗?”

“嗯。”

“当峰主了?”

“嗯。”

“那个银头发的姑娘是你什么人?”

“席里亚的师妹。”

顾砚惜眨眨眼:“席里亚又是谁?”

白谢鸠顿了顿,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姚玲峰峰主。”

“哦。”顾砚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他对你很重要?”

白谢鸠沉默了一瞬,回答:“嗯。”

顾砚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干净又温软。

“那就好。”他说,“有人陪着你就好。”

白谢鸠微微一怔。

顾砚惜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看向树下那座小小的衣冠冢,看向漫天纷扬的雪花。

“十六年了。”他轻声说,“我在这里看了十六年的雪。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我都看过。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有时候我又觉得,如果能有人一起看,就更好了。”

他回过头,看向白谢鸠。

“现在你回来了。”他笑了笑,“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回来好。”

白谢鸠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你有什么心愿?”他问。

顾砚惜愣了愣。

“我可以帮你。”白谢鸠说,“你留在这里十六年,一定有放不下的事。告诉我,我替你做。”

顾砚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谢鸠,认真道:“我想再看一次我的画。”

白谢鸠皱眉:“你的画不是都烧了吗?”

“有一幅没烧。”顾砚惜的眼睛亮了亮,“那幅画被人拿走了。就在起火的那天晚上,有人冲进来,从火里抢走了那幅画。”

“谁?”

顾砚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白衣,跑得很快。我想追上去,但火太大了,我出不去。”

白谢鸠沉默片刻:“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雪。”顾砚惜笑了笑,“是一幅雪景。我画了整整三个月,画的是我第一次见到雪的那天。”

白谢鸠点了点头:“我帮你找。”

顾砚惜看着他,眼眶又有点泛红。

“谢谢你。”他轻声说。

白谢鸠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头顶又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次,顾砚惜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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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白尧看得直抽冷气。

她悄悄戳了戳身边的席里亚——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姚玲峰峰主也来了。

“师兄,你看见没?”

“嗯。”

“小白他……他居然会安慰人?”

席里亚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一直都会。”他说,“只是很少表现出来罢了。”

白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个顾砚惜,要找的画,你有线索吗?”

席里亚沉默了一瞬。

“有。”

白尧眼睛一亮:“真的?”

席里亚看向远处的雪,声音淡淡的:“十六年前,有一个白衣人,在昭妄宗后山住了三个月。他每天只做一件事——画画。画的是同一幅雪景。”

白尧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他画完了,就走了。”席里亚顿了顿,“那幅画,现在应该还在后山的某个地方。”

白尧眨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席里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白谢鸠,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个人,十六年前就已经来过这里了。

而他,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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