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虔没有回答。
他的手依旧按在枪杆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对面那个少年——或者说,那只鬼。
顾砚惜也不急,就那么托着腮看他,浅墨色的眼睛里盛着淡淡的笑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衬得那张清秀的面容愈发柔和。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孩。
柏虔终于开口:“你死了十六年,为什么还在这里?”
顾砚惜眨眨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你能看出我死了十六年?”
“猜的。”
“猜得真准。”顾砚惜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不过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死了十六年,但我不是一直在这里。”
柏虔微微皱眉。
顾砚惜从椅子上站起来,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纷扬的雪花。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却偏偏凝而不散,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我本来早就该走了。”他轻声说,“但有人把我留下来了。”
“谁?”
“一个……朋友。”顾砚惜回过头,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怕我一个人上路会害怕,就用一张符把我困在这里。说等他办完事,就回来送我。”
柏虔沉默了一瞬:“他回来了吗?”
“没有。”顾砚惜摇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等了三年,五年,十年……后来就不等了。”
他飘回椅子边,重新坐下,双腿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不过这些年也不无聊。画堂虽然烧了,但这附近的山我都逛遍了,春夏秋冬的风景都看过。偶尔有弟子路过,我就躲在暗处看他们练功、吵架、偷偷谈恋爱……挺有意思的。”
柏虔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你不恨?”
“恨什么?”
“恨那个把你留下的人。”
顾砚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不恨。他大概是有苦衷的吧。而且……”他笑了笑,笑容干净得像初雪,“他是我生前最后一个朋友了,我不想恨他。”
柏虔垂下眼,没说话。
窗外风雪依旧。
顾砚惜忽然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柏虔。”
“柏虔。”顾砚惜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好听。比我自己取的名字好听多了。”
柏虔抬眼看他:“顾砚惜是你自己取的?”
“对啊。”顾砚惜点点头,“我生前是个游侠,走南闯北的,也没个正经名字。后来安定下来想画画,就给自己取了个——砚是砚台的砚,惜是珍惜的惜。意思是珍惜每一方好砚,每一笔好画。”
他说着,眼神黯淡了一瞬:“可惜我的画都烧光了。”
柏虔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生前是什么样子?”
顾砚惜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惘,几分说不清的柔软。
“生前啊……我十六岁,会一点武功,喜欢画画,喜欢在雪天出门,喜欢交朋友。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画一幅雪景,画到一半就……”
他没说完,但柏虔懂了。
“你想看雪吗?”柏虔忽然问。
顾砚惜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柏虔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棂。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扑了顾砚惜满脸。
他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清脆又干净。
“谢谢。”他说。
柏虔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少年在雪里开心得像个孩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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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院子另一头。
沈宿眠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去找白尧,结果白尧不在砚竹峰。他又去问别的弟子,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那院子以前闹过鬼,有的说那里住过一个疯子,还有的说那地方风水不好,住进去的人都活不长。
沈宿眠问:“那你们怎么不去告诉峰主?”
那弟子眨眨眼:“峰主?峰主连自己的事都懒得管,还管我们?”
沈宿眠无言以对。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笑脸。
齐耳短发,旧木簪,浅墨色的眼睛,笑起来温软又干净。
不像是鬼。
倒像是一个迷路的少年,坐在窗棂上,等着什么人来找他。
沈宿眠忽然坐起来。
他想起一件事——那个少年出现的时候,看的方向不是他,而是对面的屋子。
对面的屋子,住的是柏虔。
他是在等柏虔吗?
还是说……
沈宿眠眯起眼,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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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沈宿眠推开门,正好看见柏虔从对面屋里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微妙。
“早。”沈宿眠率先打招呼,笑得人畜无害。
柏虔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沈宿眠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柏虔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你屋里是不是有客人?”
柏虔脚步一顿。
沈宿眠继续笑:“我昨天看见一个人坐在你那边的窗棂上。短发,旧衣裳,挺好看的一个少年。”
柏虔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你看错了。”
“是吗?”沈宿眠拖长了语调,“那我今晚再仔细看看。”
柏虔的目光陡然变冷。
沈宿眠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伸了个懒腰往膳堂方向走去,边走边道:“放心吧,我对别人的秘密没兴趣。不过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毕竟咱们是邻居嘛。”
柏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沈宿眠看见顾砚惜了。
但沈宿眠没有拆穿,也没有声张。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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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竹峰主峰。
白谢鸠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远处的云海发呆。
白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小白。”
“嗯。”
“昨晚那俩新来的,住得还习惯吗?”
“不知道。”
“你没去看看?”
“没有。”
白尧无语地看着他:“你是峰主啊。”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关心一下弟子。”
白谢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麻烦”两个字。
白尧被他看得心虚,干咳一声转移话题:“对了,我昨晚打听了一下那处院子的旧事。”
白谢鸠没说话,但耳朵动了动。
白尧心领神会,继续道:“十六年前,那个叫顾砚惜的游侠死后,有人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就在院子后面那棵老槐树下。”
“谁立的?”
“不知道。据说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人就走了,只剩下一座坟。”
白谢鸠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白尧吓了一跳:“你去哪儿?”
“看看。”
白尧愣住。
她认识白谢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
她连忙跟上去,边走边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谢鸠没回答,只是脚步越来越快。
衣冠冢。
白衣人。
十六年。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他差点忘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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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果然有一座坟。
很小,很不起眼,被积雪覆盖着,几乎看不出形状。
白谢鸠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沉默了很久。
白尧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白?”
“嗯。”
“你认识他?”
白谢鸠没回答,只是伸手拂去木牌上的积雪。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剑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顾兄砚惜之墓
故友 某立
白尧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故友某”?这是什么名字?
她正要开口询问,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那个白头发的弟子——柏虔——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而他的身后,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短发,旧衣,浅墨色的眼睛。
白尧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白谢鸠身上。
笑容凝固了。
白谢鸠也转过身来,对上那双浅墨色的眼睛。
风雪无声。
十六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