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眠和柏虔的住处被安排在砚竹峰东侧的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两间厢房相对而立,中间是一棵落满了雪的老槐树。白尧把人带到,交代了几句日常事务,便急匆匆地走了——说是要去姚玲峰找她师兄,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宿眠推开左边那间屋子的门,灰尘扑面而来。
他挥了挥袖子,打量四周。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棂上糊的纸已经泛黄,有几处破了洞,冷风正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
“还行。”他自言自语,把渡风剑往桌上一搁,开始收拾。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柏虔也进屋了。
沈宿眠一边铺床,一边漫不经心地想:那个白头发的,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眼神倒是挺冷。不过长得不错,冷点也……算了,关他什么事。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动作一顿。
窗外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沈宿眠抬眼看过去,只见对面的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利落的齐耳短发,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鬓角别着一支褪了色的木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就那么坐在窗棂上,双腿悬在外面,轻轻晃着。
沈宿眠眨了眨眼。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鹅蛋脸,浅墨色的瞳仁,鼻梁挺直,唇色是冷调的绛红。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透出几分温软的意味。
沈宿眠也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铺床。
铺了两下,他猛地僵住。
等等。
那是对面的窗棂。
对面是——
他霍然抬头,看向对面的屋子。
柏虔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那个窗棂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沈宿眠放下手里的被子,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地上只有他自己和柏虔的脚印,干干净净,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他看向对面的窗棂。
窗棂上积着厚厚的雪,没有一点坐过的痕迹。
“你看到什么了?”柏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
沈宿眠回过头,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睛。他弯了弯唇角,那颗泪痣在雪光里格外惹眼:“没什么,可能眼花了。”
柏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水回了屋。
沈宿眠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个窗棂。
少年的笑脸还在脑海里晃。
他是谁?
为什么坐在柏虔那边的窗棂上?
沈宿眠想了想,抬步往院子外走去。有些事,得问问那个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白尧。
砚竹峰的雪越下越大。
沈宿眠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而他对面的屋子里,柏虔把水盆放在桌上,忽然动作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窗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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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虔的屋子里,烛火轻轻跳了跳。
柏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边那张陈旧的椅子上。
椅子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坐过。但就在刚才,他进门的那一刻,分明看见那椅子的扶手上,有一只手搭在那里。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只一瞬,便消失了。
柏虔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把长枪靠在了床边。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地,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正要关窗,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短发,旧衣,正仰头看着树上的积雪。雪花落在他肩上、发间,他也不躲,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柏虔盯着那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大雪天,谁家的弟子在外面站着?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少年却忽然转过头来,隔着风雪,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浅墨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鬼物的阴气,也没有妖族的妖气,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看着他。
然后,少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软,像是旧友重逢。
柏虔愣了一瞬。
下一瞬,少年消失了。
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柏虔握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
他修道多年,杀伐无数,见过妖,斩过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没有怨气,没有执念,就只是……在那里。
风雪呼啸,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
柏虔关上窗,转身看向屋中。
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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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姚玲峰。
白尧刚踏上姚玲峰的山道,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
银白色的长发,青色挑染的发尾,修长的身形裹在一袭淡色长袍里——不是白谢鸠是谁?
白尧脚步一顿,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可惜已经晚了。
白谢鸠转过头来,那双异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空无一物地看了一瞬,然后开口:“白尧。”
“哎。”白尧硬着头皮走上前,“小白,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
“等谁?”
白谢鸠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她身后。
白尧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席里亚正从山道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刚从藏书阁回来。
白谢鸠抬步迎了上去,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哥。”
席里亚脚步顿了顿,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白谢鸠答得面不改色。
白尧在旁边听着,差点没笑出声。路过?从砚竹峰“路过”到姚玲峰?这路过得可真够远的。
席里亚似乎也心知肚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戳破。
“有事?”
“没事。”白谢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想问问哥,新入门的弟子住哪边比较好。”
席里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嗯,但想听听哥的意见。”
白尧:……
听听,这话说得,多自然,多理直气壮。
席里亚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顺着他的话道:“东边那处院子清净,适合修行。”
“好,那就听哥的。”白谢鸠点头,然后又问,“哥吃饭了吗?”
“还未。”
“那一起去?”
席里亚看着他,那双清正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无奈的笑意:“白谢鸠。”
“嗯?”
“你是专程来堵我的?”
白谢鸠眨眨眼,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无辜的意味:“没有,真的是路过。”
白尧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白谢鸠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笑什么?
白尧笑得更大声了。
席里亚摇了摇头,把竹简收进袖中,抬步往膳堂方向走去:“走吧。”
白谢鸠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白尧:“你刚才来找你师兄?什么事?”
白尧这才想起来意,连忙跟上去:“哦对,师兄,砚竹峰那处院子……”
“怎么了?”
“就是那个……东边的院子,以前是不是有人住过?”
席里亚脚步微顿。
白谢鸠也偏过头来看她。
白尧被两双眼睛盯着,莫名有些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刚才送那两个新弟子过去的时候,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席里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处院子,十六年前是一座画堂。”
“画堂?”
“嗯。住着一个游侠,姓顾,擅丹青。后来遭人构陷,画堂被人放了一把火,他没能出来。”
白尧愣住了。
白谢鸠眉头微微皱起:“我怎么不知道?”
“你来砚竹峰是后来的事。”席里亚看向他,“那场火之后,那地方荒废了许多年,直到前几年才重新修缮成弟子居所。”
白尧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那个游侠,叫什么名字?”
席里亚看向远处的雪,声音淡淡的:
“顾砚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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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漫天。
砚竹峰东侧的小院里,柏虔坐在桌边,烛火映着他冷淡的眉眼。
长枪靠在手边,符箓压在枕下。
他闭上眼,准备入定。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能看见我?”
柏虔睁开眼。
那个短发少年正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好奇地看着他。
烛火摇曳,照出他清秀的轮廓,和唇角那一点温软的笑意。
柏虔的手按上了枪杆。
少年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不害人,真的!我就是……太多年没人能看见我了,有点激动。”
他顿了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我叫顾砚惜,你呢?”